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水榭里那微妙的压抑隔绝在外。阳光透过高窗的明瓦,在积着薄尘的书架和紫檀大案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空气里浮动着陈年书卷与墨锭特有的沉静气息。
林修远没去取什么书册,他转过身,面对神色仓皇的玄瑾,目光沉静,带着安抚的力度。
“王爷,此刻无旁人。究竟出了何事,让你如此惊惶?”
玄瑾卸下了最后一层强撑的镇定,急步上前,止不住地发颤:“先生,出事了!真的出事了!”
林修远见他脸色发白,手指都在不自觉的轻抖,心知非同小可。他上前一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玄瑾微凉的手背上,稳稳握住,声音放得愈发和缓:“瑾儿,别急。天大的事,总有解决的法子。你慢慢说,说清楚。”
手背传来的久违的熟悉包裹,让玄瑾狂跳的心稍定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思绪,眼神里的光依旧慌乱的闪烁着:“是钱禄……他、他找了我母妃!”
林修远眸光一凝:“钱禄?他如何能见到太妃娘娘?”
“他用我舅舅……用我舅舅当年的事威胁!”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肯定没安好心!母妃瞒着我去见了他,就在今日,说是出宫祈福,实则是去了城外的云栖寺!我……我逼问了母妃身边的人才知道的。”
他越说越急,逻辑有些混乱,“先生,钱禄前些天就找过我,说了些……说了些大逆不道、挑拨离间的话,我当时就觉不对,回来告诉了母妃。母妃当时脸色就很难看,叫我别再管此事,说她自有主张,还说要写信给舅舅,让舅舅自己去向陛下上表认错……可今天,她竟亲自去见了那老贼!”
“瑾儿莫急。” 林修远柔声安抚,“钱禄具体说了什么?关于你舅舅的事还有那挑拨离间的话又是什么?”
玄瑾定了定神,将那日钱禄府上陈年旧账、风雨欲来的暗示,以及那句“先帝当年,对您难道就真的没有过别的安排?” 还有后续关于根基动摇、同舟共济的言论,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关于舅舅沈云毅十年前工部亏空被钱禄按下之事,他也依据母亲所言,简要说明。
林修远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在听到“别的安排”四字时,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流。原来钱禄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从钱府回来后,太妃娘娘除了让你别管,还说了什么?她对此事,态度究竟如何?”林修远追问,握着玄瑾的手微微紧了紧,传递着力量。
玄瑾摇头,脸上忧色更浓:“母妃当时神色异常凝重,只叫我绝对不要再与钱禄有任何接触,也绝不能在陛下面前提起半句。她说沈家的旧债自己会处理,让我只管照顾好王府,看好宁儿……可今日她竟亲身涉险!先生,钱禄如此处心积虑,用旧案要挟,又用那般诛心之言蛊惑,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我……我……”
他眼神中满是无助和寻求肯定的渴望,仿佛希望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个不同的、不那么可怕的答案。
林修远迎着他惶惑的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这是要反。”
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玄瑾耳边,尽管他早有模糊的猜测,但被如此直白地揭露,仍是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先生!先生!” 他反手用力抓住林修远的手臂,攥的林修远生疼,他急急分辩,声音都带了哽意,“你知道的,我和我母妃,对那个位置……真的从无半点非分之想!宁儿还那么小,我们只求平安度日,绝无此心啊!”
“我知道,瑾儿,我知道。” 林修远任由他抓着,语气笃定地安抚,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轻轻拍抚他的手背,“陛下也明白。你们的心性,我们都清楚。莫慌。”
“那陛下……陛下那边……” 玄瑾最担心的便是这个,若玄钧真疑心他们母子有异动,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陛下若知母妃私下见了钱禄,会不会以为我们……”
“这个,我去说。” 林修远截断他的话,声音平稳,“你放心。陛下并非不明事理、猜忌无度之君。钱禄狼子野心,构陷攀咬,其心可诛。眼下最要紧的,是应对。”
他略一沉吟:“你需立刻给你舅舅传信,无论太妃娘娘之前有何安排,让他暂且按兵不动,更不要自行上表认罪。此时任何举动,都可能被钱禄利用,或引发陛下更深疑虑。一切,待陛下定夺。”
玄瑾连连点头:“好,我回去就办。”
林修远看着他,满目担忧:“还有……瑾儿,此次秋狝,你万不可携王妃与世子同去。”
玄瑾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色更白:“先生是说……秋狝场上,他们可能会……”
“只是以防万一。” 林修远没有将话说透,“围场非宫禁,人多眼杂,变数丛生。钱禄既已走到这一步,恐有狗急跳墙之举。你要有准备。” 他注视着玄瑾的眼睛,轻声问,“瑾儿,若真如此,你……怕吗?”
玄瑾胸膛起伏,初时的惊惶在林修远沉稳的目光中渐渐沉淀。他想起娇妻幼子,想起母亲,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
“我不怕自己。我只是怕……怕母妃她……” 他声音低下去,满是痛苦与困惑,“万一,万一母妃真的被钱禄那些话蛊惑,觉得唯有……唯有那条路才能保全沈家、保全我们,那可怎么办?先生,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您和陛下……您和陛下情谊最深,您的话陛下肯听。您替我、替母妃剖白,我们当真绝无二心啊!”
林修远思忖半晌,终是温声道:“瑾儿,眼下切勿自乱阵脚。太妃娘娘历经风雨,心思缜密,行事自有她的分寸和考量。或许她正是为了稳住钱禄,探其虚实,才冒险一见。未必就如你所想那般。”
他手上加了一份力:“陛下那边,我自会去说。你回去后,一如往常,照顾好府内,约束下人,莫要露出异样。其余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交给我,也相信陛下。”
玄瑾望着林修远清俊沉稳的面容,似又回到三年前,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是那眸光变得比往昔更为沉寂有力。玄瑾狂跳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他重重点头,将所有不安与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之人身上。
“嗯,我都听先生的。”
林修远将心神不宁的玄瑾送至清宴阁门口,细细叮嘱了随行的王府长随几句,目送着那辆承载着无尽惶惑的马车驶入宫道深处,直至消失在朱墙碧瓦的拐角,方才转身回到水榭。
水榭内,玄钧仍坐在原处,指尖拈着那枚黑子,对着棋盘上一处劫争似在细细推演,身姿比林修远走前还要慵懒几分,半倚在紫檀木的棋枰上,透着一股居家般的闲适姿态。听到脚步声,他未抬头,只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声音带着些许戏谑:
“出什么事了,二哥如此惊惶?看见我跟要吃了他似的。” 他这才抬眸,眼底映着窗外粼粼的水光,笑意清浅,“朕很可怕吗?”
林修远在珠帘边驻足,静静地看着他那俊秀的面庞。
可怕吗?
单论那副继承了宁妃的清艳、又糅合了帝王威仪的俊朗面容,眉宇舒朗,唇角常噙着三分似有若无的温和笑意,与那满含温情的清亮眼眸,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如玉君子,与可怕二字着实相去甚远。
可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皮相。
是那日益深重也无需疾言厉色便能令人窒息的帝王威仪;是谈笑间翻云覆雨、将人心与局势尽数纳入掌中的精准掌控;是那份于温情表象下,冷静乃至冷酷地衡量一切、包括至亲情感的帝王心术。
遥想当初,孤僻的玄钧在众皇子中只与玄瑾最为亲密,可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