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叹了口气,撩起衣摆,在玄钧对面原处坐下,指尖轻拂过光滑的云子。
“玄瑾性子懦,经不得吓。今日贸然闯宫,已是失仪,陛下宽待着些。”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玄钧手中棋子“嗒”地一声轻敲在棋枰边缘,嘴角勾着一抹笑意:“朕待他还不够亲厚?留京不就藩,享亲王尊荣,天伦之乐,让他做一位闲适王爷,朕倒想和他……换换。”
林修远沉默片刻:“陛下明知,那并非臣本意。”
“嗯。” 玄钧从善如流地颔首,将棋子“啪”地落定,吃掉白棋一小片,这才好整以暇地望过来,目光清亮,带着纯粹的求知欲,“所以,究竟是何事?总不至于是宁儿病了?那也该找太医,或直接求到朕跟前。总不能是……” 他拖长了调子,眼中掠过一丝锐光,“钱禄那老匹夫,逼着他谋反吧?”
林修远眸光沉静地回视:“陛下似乎早已知晓?”
玄钧浑不在意地靠回软枕,指尖在几案上轻点:
“张烈前几日来报,说在钱府附近见到二哥的车驾。二哥素来不理会朝政,更与钱禄无甚私交,这个敏感时候去探病……”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除了被那老狐狸拿捏住了什么把柄,威逼利诱,朕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
他侧过头,饶有趣味道:“不过朕倒是好奇的紧,他拿了什么,能让二哥这般坐不住,竟寻到先生这里来。”
“当然了,朕只是猜测他去找二哥威逼,倒没想到,他真敢把主意打到谋反二字上。看来,是朕小瞧了他的狗胆。”
林修远微微颔首:“臣也是如此推测。只是不知,陛下是如何安排的?”
玄钧笑了笑:“先生先说。二哥到底跟你吐露了些什么?”
林修远看着他不答。
“陛下已经准备了杀局。”
玄钧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只是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把玩着。
“陛下,荣亲王府是无辜的。”
玄钧浑不在意:“他若不动,朕,必不追究。”
林修远追问:“陛下此话当真?”
玄钧笑得狡黠:“朕何时骗过先生?”
林修远提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一些,他缓缓松了口气。
“那……淑太妃那边……”
“那就要看她,怎么选了。”玄钧语气淡然,“是选儿子、孙子,和沈家满门的平安,还是选钱禄许诺的、镜花水月的从龙之功。”
“陛下认为,钱禄会如何反?”
玄钧沉吟片刻,指尖在棋盘上虚划了几条线:
“沈家手中,有一部分京城卫戍和巡防营的人脉旧部,虽不直接统兵,但影响犹在。钱禄若想成事,必借沈家之力调动兵马。硬闯宫禁是下下策,成功率极低,且难以遮掩。朕想,这次的地点大概率在宫外。”
“而秋狝在既,人杂事繁,又远离宫禁规矩束缚,在合适不过。他便可打着清君侧、正国本的旗号,发动一场政变,只不过由头么,朕委实猜不到。”
他转向林修远,目光如星,“先生可有何见解?”
林修远听着听着忽而问道:“陛下既前几日就已知晓此事,为何不直接下旨,拿了钱禄?”
玄钧闻言,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先生何必明知故问”。
林修远与他对视片刻,心下已然明了。
不拿钱禄,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因为,玄钧想看看,在钱禄的蛊惑和威胁下,是否有人会同钱禄一样也有反心。
林修远眉间倦色更深,一股寒意将他席卷,这无尽的权谋争斗,能将一个赤诚的少年异化成嗜血的凶兽。
那个他最想保护的,付诸一切也想守护的赤诚少年已然不再。
终究还是……败给了宿命……
他闭上眼,最后叹息一声。
“此去秋狝,凶险异常。钱禄已是困兽,行事必不择手段。陛下万不可因成竹在胸,便掉以轻心。一切安排,务求周详;一切考量,皆应以陛下圣体安危为上。这非独为陛下,亦为江山社稷。”
玄钧听出他话中真切的担忧,脸上的算计稍稍化开,暖意回流。他伸出手,越过棋盘,轻轻覆在林修远置于膝上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先生放心,” 他声音柔和,“朕自会小心。这局棋,朕盼了许久,不会在收官前出差错。况且……”
“有先生在侧,朕心甚安。”
林修远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看着玄钧眼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回纵横的棋盘之上。
“臣,谨记。”
黑白双子,纠缠厮杀,一如这即将到来的秋狝之局。而执子之人,已各就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