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钧稳步走下高台,早有侍卫牵过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御马。他单手一按马鞍,利落地翻身而上,动作流畅矫健,引得近处几名年轻勋贵子弟低低喝彩。
“皇兄同去?” 康王玄烨早已心痒难耐,拽着玄瑾的衣袖,满脸兴奋。
玄瑾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观礼台主位侧方,淑太妃正端坐于华盖之下,与几位太妃命妇低声交谈。他心头那点忧虑沉甸甸地坠着,勉强对玄烨挤出个笑容:
“我不善骑射,况且母妃在此,我需留下侍奉。你自去尽兴便是,只是务必当心,莫要离陛下和大部队太远。”
玄烨见劝说不动,也不强求,哈哈一笑:“行吧,那皇兄你就陪着太妃娘娘好好赏景!” 说罢,自己也利索地攀上一匹枣红大马,一夹马腹,便朝着玄钧的方向追去。
“陛下!等等臣弟!” 玄烨扬声喊道,很快便与玄钧并辔而行。
玄钧侧头看他一眼,唇角微勾:“怎么,在封地拘了一年,憋坏了?”
“可不是嘛!” 玄烨眉飞色舞,“还是跟着陛下出来痛快!天高地阔,跑马射猎,这才是人生乐事!比天天对着那些田亩账册舒心多了!”
玄钧笑意深了些,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山峦草场:“既出来了,就好好看看,骑在马上看,与坐在府中看,终究是不同的。”
玄烨一乐:“陛下您就瞧好吧!”
此时,随行狩猎的宗亲子弟、善射将士均已上马列队,旌旗招展,人马肃然。玄钧收敛了笑意,环视一周,不再多言,只将手中马鞭向前一挥——
“出发!”
“喏!”
一声令下,玄钧一马当先,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广袤草场。身后,马蹄声如雷鸣骤起,卷起滚滚烟尘,浩荡的队伍紧随其后,向着围场深处席卷而去,声势惊天。
高台之下,众臣工躬身相送,直至那玄色的身影与奔腾的洪流消失在视线尽头,天地间似乎才重新找回呼吸。紧绷肃穆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开,回到各自席位,低声交谈起来,场面变得轻松而随意。
“秋高气爽,真是好天气啊!比在京里闷着强多了。”
“是啊,是啊,这围场风光壮阔,陛下选的地方极好。”
“方才陛下开弓那一箭,当真英武!颇有太祖太宗当年风范。”
“谁说不是呢,陛下虽年轻,但这气度威仪,日益深重了。”
“说起来,前几个月那场风波……唉,如今想来,陛下到底是仁君。发怒,也是为了震慑宵小,廓清朝纲。这几个月,陛下处置政务,不还是兼听则明,常与阁臣商议么?只要不触及底线,陛下是极好说话的。”
“不错不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做臣子的,谨守本分便是。”
话题不知怎的,悄然转到了静立于高台一侧银杏树下的那道浅杏色身影上。
“瞧,林司业也来了。”
“陛下亲自点名伴驾,这份荣宠……不一般啊。”
“国子监司业……看来未必是冷落。今日这架势,分明仍是近臣。”
“先前那些猜测,怕是都想左了。陛下对这位,怕是即用,也防,但更多的……恐怕还是护着。”
“无论如何,这位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轻不了。往后遇着,客气些总没错,就算不巴结,也万万得罪不起。”
“正是此理。”
高台之上,林修远对身后隐约飘来的议论恍若未闻。他手扶冰凉的木质围栏,目光依旧望着玄钧消失的方向,那片草场尽头烟尘未散,更远处是密林山影。
“大人,此处风大,陛下临行前吩咐,若您想活动筋骨,特意为您备了一匹温驯的御马,鞍鞯齐全。可要去跑两圈,松散松散?”陆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林修远头也未回,声音平淡:“天子近臣,伴驾左右,我是来办公的,又不是来消遣的。众目睽睽,去跑马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侧过脸来看向陆英:“你不去随行护卫陛下,守在这里做什么?”
陆英咧了咧嘴:“陛下有命,属下只需护好大人安危。陛下那边,自有周详安排,精锐尽出,大人您就放心吧。”
林修远叹息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苍茫的围场深处,秋风拂起他额前发丝,声音低沉下去,几不可闻,“目睹此局,如何能……放心。”
观礼台另一侧,专为元老重臣设的席位上,气氛则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