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禄裹着一件厚重的灰鼠皮斗篷,蜷在铺了厚垫的椅中,面色枯槁,在周围一众红光满面、兴致勃勃讨论着往年秋狝趣闻的阁老重臣间,显得格格不入。几位阁老碍于情面,有一茬没一茬地与他寒暄,话题小心翼翼。
“钱公今日气色……嗯,出来走走也好,这秋日风光,最是养人。”
“是啊,陛下仁厚,特允钱公随行,便是体恤老臣,让您舒散心怀。您千万宽心,好生将养,陛下是记着老臣功劳的。”
“对对,万事身体为重。瞧这围场,水草丰美,钱公不妨多用些陛下赏赐的野味,补益元气。”
钱禄半阖着眼,偶尔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的嗯、哦作为应答,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望向猎场方向。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让本想多聊几句的阁老们也讪讪住了口,转而互相使个眼色,将话题重新拉回天气猎物上去。
阳光渐移,远处隐约传来号角与呼喝声,或有猎物中箭的短促嘶鸣随风飘来,预示着狩猎正酣。
高台之上,林修远依旧凭栏独立,如同一尊凝固的玉像。陆英按刀侍立其后,目光扫视着四周松驰的场面。
而在猎场深处,玄钧勒马立于一处矮坡上,远处是一头刚刚被他一箭贯喉的雄鹿。
箭矢精准地没入雄鹿的脖颈,那庞然大物嘶鸣一声,激烈的奔出去老远,直至力竭后轰然倒地,扬起一小片尘土。玄钧收弓,一旁侍卫上前,熟练地处理猎物。
“好!陛下好箭法!一箭封喉,干脆利落!” 玄烨拍马赶到近前,手里也提着一只羽色鲜艳的野鸡,脸上兴奋未褪,对着玄钧大加赞叹,“臣弟方才追了这厮半天,才侥幸射中,陛下这身手,真是羡煞旁人!”
玄钧接过内侍递上的水囊,饮了一口,闻言笑道:“朕当你只会沉醉笙歌、倚风听曲呢。这只锦鸡毛色亮丽,难得,晚上让人收拾了,烤来下酒。”
玄烨哈哈一笑,浑不在意那份调侃,反倒顺着话头继续:
“陛下明察秋毫!臣弟这点微末道行,也就射射呆鸟、品品浊酒了。不过说到这酒嘛……”
他眼睛一亮,晃了晃手中的锦鸡,“臣弟在封地偶得几坛江南来的醉芙蓉,入口绵柔,后劲却足,风味甚佳。此等好物,不敢独享,这次特意带了两坛孝敬陛下。不如今晚就以此酒佐这锦鸡,陛下也好点评一二?”
“看来你这封地之王,当得是滋味十足。”玄钧将水囊递回,目光掠过四周葱茏的草木,语气随意,“一年光景,就净琢磨这些了?除了酒……就没别的收获了?”
玄烨立刻来了精神,驱马更近些,压低了点声音,脸上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趣事嘛……自是有的。江南不仅酒好,美人更是……咳咳,陛下您是知道的,那边女儿家,吴语软侬,性情温婉,与北地女子大是不同。臣弟府上就新进了两个扬州来的琴师,那琵琶弹得,那真是……”
他正说得兴起,忽然,侧前方一片长势旺盛的灌木丛后,传来一阵明显的窸窣声响,枝叶晃动,不像风吹,倒似有什么活物在里头钻行,正向着他们方向窜来。
忽而声音戛然而止。
玄烨脸色微变,猛地转向那边,扬声喝道:“谁?护——”,众侍卫闻言手已按在兵刃之上。
“慢。” 玄钧抬手制止了他,目光锐利地盯向那片晃动的灌木,脸上神情凝重。他竖起食指,对已悄然按刀靠近的张烈及几名心腹侍卫做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自己则轻轻一夹马腹,轻缓靠近。
张烈立刻无声下马,手按刀柄,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紧贴在玄钧马侧后方。玄烨见状,赶忙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眼睛瞪得溜圆。
那窸窣声时断时续,似乎在草丛中逡巡,并未立刻逃离。
玄钧在距离灌木丛约二十步的安全距离勒住马。他取下弓,搭上一支箭矢,屏息凝神,箭头随着那声响的移动而微微调整方向。
第一箭疾射而入,没入灌木深处,传来枝叶断裂的轻响,但那窸窣声又启,速度比先前更快,朝另一个方向挪去。
玄钧凝眉,动作流畅地抽出第二支箭,这一次,他弓开半满,力道和角度都略有调整。
第二箭划过草叶,似乎擦中什么的细响,随即便没了动静。
玄钧放下弓,侧头对张烈示意:“去看看,小心些。”
“是。” 张烈领命,迅捷地掠入,谨慎拨开草丛。等了许久,草丛一阵晃动,张烈走了回来,手中竟提着一个活物。
“陛下,是只小兽,腿上擦了箭,吓住了。”张烈将那犹自温热的活物小心递上。
玄钧眼前一亮,那小东西比看起来更轻,温热的躯体在他掌心轻颤,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惊惧地望着他。玄钧用披风一角随手裹了裹,将其揣在怀中暖着,它似乎感受到遮蔽与一丝暖意,颤抖竟慢慢平复,逐渐在他怀中安静了下来。
玄钧调转马头,对着一旁紧张的玄烨,以及闻讯稍聚拢过来的几名侍卫将领道:“朕在此,尔等难免拘束。朕看此兽有趣,先带回营中。此间天地广阔,正是纵马驰骋、各显身手之时,诸卿不必顾忌,尽兴即可。”
他语气平和,最后又看了眼玄烨,微微一笑:“五哥,你那醉芙蓉,朕可记着了。待晚间猎获齐聚,再与诸君同乐。”
说罢,不待众人多言,便轻扯缰绳,马儿便迈开步子。玄钧对张烈及一队精锐侍卫略一颔首,一行人便护着他,朝着大营方向不疾不徐地驰去,将喧腾的猎场渐渐抛在身后。
玄烨望着玄钧远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自己马鞍旁挂着的野鸡,对左右笑道:“得,陛下这是……得了趣儿,回去歇着了。咱们也别闲着,继续!总不能被陛下比下去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