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以前明明帮助了那么多次,又怎么样呢?现在他不想管了!一点也不想!
兀自向南行去,扬羽又走了一阵,忽然背后炸起了第二朵红花,紧接着是第三朵——三连发,正是陷入极大危难时的垂死求助!
停下脚步,扬羽狠狠叹出一口气来,终于还是打起精神,强行召唤出神光宝剑,掉头朝那个方向奔去。
视野尽头是一片深蓝色的大湖,湖水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粼粼的亮光。七八名修士正在岸边,同密密麻麻的长条形黑影做着殊死搏斗。
扬羽精力不济,只能勉强释放神光,对那些黑影进行绞杀。
黑影似乎具备灵智,立刻发出根须一样的触角,向他缠绕过来。强烈的麻痹感随之袭来,扬羽眼前一黑,当即暗骂一声,原来这条形魔物竟能释放麻醉人身体的毒素,难怪这帮修士会招架不住。
无奈之下,扬羽只能强行调动法力,五色神光瞬间大盛。黑影们见势不妙,纷纷缩回湖中——若非扬羽此刻虚弱,这些触手们本该直接化为尘埃。
没等扬羽歇口气,修士中便有一人向他奔来。
到了近前,那人忽然放缓脚步,迟疑地开口问:“道友可是……扬羽少侠?”
扬羽已经将此人认了出来——伏魔会散修临风。
当年有段时间,两人曾一同游历斩魔。因他一直戴面具,临风并不清楚他的长相,但对于扬羽的招数却是异常熟悉,故而一出手便认了出来。
视线落在对方鲜红交错的手腕上,临风简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最后拧着眉毛开了一句玩笑:“许久未见,你这是……从哪间牢房里逃出来的?”
未等扬羽作答,另一人忽然扯开嗓门嚷嚷:“端木道友呢?怎么没见他老人家?”
扬羽一愣,还以为那人知晓自己同端木道人的师徒关系,故而发问。
谁知临风听后勃然变色:“不好!他老人家莫非是被水草魔拖进湖里去了?快分头去找!”
直到此刻扬羽才醒悟过来——他的师父原本就是和这些人在一起的!
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扬羽悚然一惊,下一秒立刻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中!
大湖深不见底,下方黑压压地不知藏了多少魔物。不去管那渗入骨髓的寒冷,扬羽再次强行抽取法力,放出五色神光驱魔。然而受到水流影响,神光的力量被削弱了许多,饶是他集中了全副精力搜寻,也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在湖底深处辨认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拼尽全气,扬羽深深扎入湖底,驱赶开无数条触手,终于从水草魔手中将端木道人的身体抢了回来,奋力向水面游去。
及至他游回岸边,伏魔会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将端木道人率先拖到岸上。而扬羽虽救回了师父,脑中却下意识地绷紧了一根弦。跌跌撞撞地往岸上走,他浑身湿透,头发衣物全粘在身上,一上岸便开始不停地打哆嗦,又因为法力耗尽,简直快要当场虚脱过去。
趴在湿漉漉的滩涂上缓了好一阵,扬羽勉强打起精神,而后踉跄着起身,摇摇晃晃、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师父身边。
双膝跪地,扬羽双手交叉,以掌心用力按压端木道人的胸腹部,试图将吞入对方体内的湖水挤出。
接着,他又扶起师父的身体靠向自己,而后使劲拍打对方的后背。
临风等人陪在旁边,看扬羽将端木道人的尸体好一番折腾,就是不去探鼻息和脉搏。
后来临风看不下去了。
顶着压力主动上前,临风伸手按住扬羽的肩膀,低声道:“扬羽兄弟,节哀吧。”
说这话时,扬羽正合身搂抱着端木道人,试图温暖师父冰凉的躯体。
听到节哀二字,他茫茫然地看向众人,眼神又悲伤又无助。
如此僵持一阵,扬羽忽然俯下身,将脸紧紧贴向端木道人的面颊,而后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后退几步,临风重重地叹了口气,听扬羽悲凄地喊师父,嘴里颠三倒四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散修们大都失去过同伴,此时感同身受,纷纷扭过脸去不忍再看。临风则从自己的乾坤袋中翻出一条大毯子,将落汤鸡一般的扬羽裹了起来。
扬羽本不是个爱哭的人,可这一次,他哭成了个伤心的孩子,不仅是因为悲痛,更是因为悔恨。
一时间,师父的好处全涌上心头:师父不像重华,一直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在封印地他们师徒二人相依为命;师父还说自己若想离开了可以来找他,纵是拼上一条老命,也定要护他周全……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样好的一位恩师,那样好的一位长辈,却偏偏因自己一时懈怠,而被魔族拖入湖底,未得善终。
那湖水是多么冰冷刺骨啊!师父临死前一定冷极了,也痛苦极了!
想到这一节,扬羽就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也被那刻骨的寒冷给冻住了。
若他第一时间赶来,一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将一切归咎在自己头上,当着众人的面,扬羽彻底失控,哭了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平静下来。
而这时,临风等人也已在不远处的一颗大松树下为端木道人挖好了墓穴,这会儿全都不发一语,或坐或立,默默地等待扬羽将负面情绪全部释放出来。
最后,扬羽不哭了。
狠狠抹去满脸泪痕,他一手托师父的后脑和脖颈,一手托腿弯,极小心地将端木道人的遗体抱了起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扬羽抱着恩师,拖泥带水地走到大松树下的墓穴前,而后运起轻功降落到坑底。
单膝跪地,他像生怕惊扰了对方好梦似的缓缓弯腰,将师父的遗体轻轻放入墓坑中央,先是双腿,然后是躯体和上半身,最后是头。
之后他没起身,而是就着躬身的姿势,最后一次和师父拥抱。
拥抱过后,扬羽起身退后半步,接着动用灵力,将遗体全身上下的水汽尽数烘干。
师父是在冰冷的大湖深处毙命的,这一点已然无法挽回,但在入土时,他势必要让师父体体面面,不受半分冷、半点湿!
眼看师父周身干爽,神态安详,仿佛只是暂时沉眠而已,扬羽便感到了一丝满意。
像历练时自己每一次做错了事那样,扬羽轻声乞求端木道人的原谅:“师父,徒儿知错了。”
良久后,他又再次启口,暗哑的声音出口便被寒风吹散:“您的夙愿,徒儿定会竭尽所能,帮您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