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末年的杭州,春雨下得很小气。
不是痛痛快快一场雨,而是细细密密地黏在人身上。袖口潮,鞋面潮,连竹篓里的茶芽也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梅家坞的茶坡一垄接着一垄,远远看去,倒是极风雅的春景。城里人爱说西湖龙井清贵,仿佛那几片嫩叶天生就该落进青瓷盏里,配着诗文、湖风和一双干净的手。
余梅桢从小听这话就想笑。
茶是清贵的,采茶的人可不清贵。茶叶进了城,能摆进严家茶庄的漆木柜台,能被太太小姐捧在手里细细闻香;采茶人的手却只能留在茶村,留在泥里,留在账本最末一行被压掉的价钱里。
梅家坞离杭州城不算远。
脚程快些,挑茶下去,半日也能到。可有些地方,路近也没用。茶叶进得去,人未必进得去。
余梅桢天没亮就上了茶坡。
她背着竹篓,袖口挽到手肘,指尖在嫩芽间飞快地掐。明前茶贵,贵在这几天。错过了时辰,再好的茶也要跌价。
当然,穷人的东西再贵,也贵不到自己手里。
茶是好茶,价是不是好价,要看茶行掌柜的脸色。
余梅桢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
她爹余守茶在前头采得比她还急。人如其名,守着几亩茶田过了一辈子,背也被茶篓压弯了。说是自家茶田,其实听着体面罢了。茶树长在坡上,债长在账上,春天一到,茶行的人比雨水来得还准。
她娘林素缃从前就说过,靠茶吃饭的人,最怕的不是天灾,是人祸。
老天爷下雨,好歹一视同仁。人不一样,人专挑软柿子捏。
辰时不到,胡万年果然来了。
他穿一件褐色长衫,脚下靴子干干净净,像不是来茶坡上收茶,是来赏春的。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拿秤,一个抱账本。那账本余梅桢看一眼就烦,黑皮面,边角磨得发亮,不知道压过多少户人家的春天。
胡万年是严家茶庄底下的掌柜。
说白了,严家在城里坐着,他就在茶村替严家咬人。
茶农们怕严家,也怕胡万年。严家离梅家坞并不算远,可那点路是给茶叶走的,不是给余梅桢这样的人走的。严家远,远在门槛高,远在匾额亮,远在城里人嘴里那两个体面字。胡万年却近,近到你家米缸空不空,他都知道。
胡万年走到余家的茶篓前,伸手抓起一把茶叶,随便揉了揉。
“今年雨多,茶气浮。”
余守茶忙赔笑:“胡掌柜,这可是头采。昨晚我和梅桢守着火炒的,没坏。严家不是说这几日有出口茶要赶么,坏了样,谁担得起?”
胡万年连眼皮都懒得抬。
“正因要赶出口茶,才不能收这种浮茶。一斤三百文。”
余守茶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三百文?去年还五百文。”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胡万年笑了笑,“嫌低啊?那你挑去城里卖。只是城里茶庄规矩多,别到时候茶没卖出去,人先被赶出来。”
周围几个茶农都低了头。
没人敢说话。
这种时候说话有什么用?胡万年一句“不收”,一家人今年就得喝西北风。茶农活得久了,都明白一个理:刀架在脖子上,别问刀为什么不讲理。
余守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争。
余梅桢却把手里的茶芽扔回篓里。
“这茶不是三百文的茶。”
她声音不大,偏偏四下静,人人都听见了。
余守茶吓得回头:“梅桢!”
胡万年这才像看见她似的,偏过脸。
“小丫头,你说什么?”
余梅桢抬头看他。
她今年十六,脸还带着点没完全长开的清瘦,眼睛却黑沉沉的,不像茶村里那些见人先笑的姑娘。林素缃说她性子硬,命也硬。余梅桢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穷人家的女儿,命不硬一点,早被人踩进泥里了。
她拈起一撮茶叶,摊在掌心。
“这是卯时前采的芽,一芽一叶,没散,叶背的茸毛还在。昨夜炒的时候火候也够,香气压得住。胡掌柜说雨多茶气浮,是拿雨后茶的价压明前头采。”
胡万年脸上的笑淡了。
旁边伙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余梅桢。
余梅桢继续说:“还有,你方才抓茶的时候,袖口里落了陈茶末。等会儿混在样茶里送下去,严家茶庄看见的就不是我家的茶,是你想让他们看见的茶。”
这话一出,连雨声都像停了一下。
胡万年脸色终于沉了。
“余守茶,你家这个丫头,嘴倒是厉害。”
余守茶已经白了脸,赶紧去拉余梅桢:“她小孩子不懂事,胡掌柜别和她计较。”
“十六了,还小?”胡万年冷笑,“姑娘家嘴这么硬,往后怕是不好嫁。”
不好嫁。
这三个字在茶村里杀伤力很大。
好像女人一辈子最要紧的事,就是被人挑走。挑得上,是福气;挑不上,是报应。至于嫁过去之后是做人还是做牛,那就不归别人管了。
余梅桢觉得荒谬。
她娘倒是嫁了,嫁给她爹这么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被打没被骂,可年轻时在严家织坊赶一匹绸,眼睛熬坏了,手也伤了。如今一到阴雨天,十根手指疼得连茶梗都拣不稳。
嫁得再安稳,也挡不住穷。
穷比男人厉害多了。
胡万年见她不低头,伸手就要去掀余家的茶篓。
“既然这么懂茶,那你们余家的茶,我今日不收了。”
余守茶几乎要跪下。
余梅桢的手指也紧了一下。
她不是不怕。
怕当然怕。家里欠着药钱,米缸见底,茶若卖不出去,今晚吃什么都是问题。她再牙尖嘴利,也不能把嘴皮子当饭吃。
可有些话忍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忍到最后,人就真成了一片茶叶,被人揉碎了,还要夸一句香。
就在这时,茶路下有人开口。
“胡掌柜不收,不如我看看。”
那声音不高,干净得有些突兀。
众人回头。
春雾里走上来一行人。
为首的年轻男人穿月白长衫,外面罩着一件浅灰大衣,肩头落了细雨,眉眼清隽,身形挺拔。茶路湿滑,他走得却不狼狈,像杭州城里那些体面地方养出来的人,连风吹到他身上都要轻一点。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第一反应不是惊艳。
是觉得这种人真不适合站在茶坡上。
太干净了。
茶坡好看是给城里人看的。真正采茶的人,指缝里都是茶汁和泥,袖子上都是水,竹篓压得肩膀发疼。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张没沾过烟火气的白纸。
胡万年却已经变了脸色。
“严少爷。”
严少爷。
余梅桢立刻知道他是谁了。
严既白。
严家长房少爷,听说在国外念过书,前些日子才回杭州。严家在城里有茶庄、丝行、钱庄,门第高得很。茶村里的人提起严家,都像提起城里一座很高的门。明明路不远,却没人觉得自己真进得去。
可余梅桢不喜欢严家。
她娘那双手,就是从严家织坊里坏掉的。严家有没有亲手害她另说,但那些绸,那些账,那些赶工的夜,最后都压在林素缃身上。
所以严既白走近时,余梅桢没有像旁人那样低头。
她只是看着他。
严既白也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油滑的漂亮,是清亮,像雨后的瓷。但余梅桢最烦这种清亮。太清亮的人,往往是不知道浑水怎么淹死人的。
严既白走到茶篓前,低头看了看。
他看茶的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
“这是余家的茶?”
余守茶赶忙点头:“是,是小人的。”
严既白问:“方才那些话,是你说的?”
余梅桢道:“是。”
“你懂茶?”
“我采茶。”
严既白抬眼。
余梅桢说:“茶好不好,不用读过书才知道。手摸过,鼻子闻过,火上守过,自然知道。”
严既白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的一点笑,不轻浮,也不傲慢。
“那你说,该值多少?”
“六百文。”余梅桢道,“少一文,都是欺负人。”
胡万年立刻道:“严少爷,她胡说!茶农懂什么市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