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既白没有理他,只问身后跟着的人:“今日茶庄上等明前定价多少?”
那人低声说:“六百二十文。”
茶坡上一片死寂。
胡万年的脸像被人当众扯了层皮。
余守茶猛地抬头,眼眶都红了。他这辈子大约没想过,自家的茶还能被人当着胡万年的面说一句值钱。
严既白转头看向胡万年。
“胡掌柜,差出去的三百二十文,记在哪本账上?”
胡万年嘴角抽了抽:“少爷刚回杭州,不懂茶村的旧规矩。茶从村里到茶庄,中间有筛茶、拣梗、炒制、损耗……”
“既然都有规矩,那就把账拿出来看。”严既白语气仍旧温和,“今日回去,把近三年的收茶账册送到茶庄。”
胡万年不说话了。
余梅桢站在一旁,心里并没有多痛快。
她看着严既白,忽然觉得这事很荒唐。
胡万年在梅家坞横行这么多年,茶农们忍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只要一个严家少爷说一句“把账拿来”,他就闭嘴了。
原来穷人讲一百句理,不如贵人皱一下眉。
这世道真是会做人。
严既白让人按六百二十文收了余家的茶,又把旁边几户茶农的好茶也一并按价收了。
茶坡上终于有了点人声。
有人低声念佛,有人偷偷笑,有人小声说严少爷是好人。
余守茶接过钱,手抖得厉害。
余梅桢却只把空篓背回肩上。
严既白看出她神色不对,问:“你不高兴?”
余梅桢说:“高兴。”
“你不像。”
她抬眼看他。
“少爷今日在,茶就值六百二十文。少爷明日不在,茶还是三百文。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严既白怔住。
余梅桢说完,也觉得自己胆子确实太大了。
但她不后悔。
她从小就讨厌那些被人赏了一个铜板就千恩万谢的场面。赏是赏,公道是公道。赏多了还得磕头,公道本来就该给。
严既白看了她很久。
春雨落在他肩上,月白长衫的颜色被雨气压得淡了些。
他问:“你叫什么?”
余梅桢顿了一下。
茶农家的姑娘,名字很多时候没人问。
她们是余家的女儿、张家的媳妇、谁谁的娘。名字像衣服里侧的针脚,缝得再细,也没人翻过来看。
“余梅桢。”
“哪个桢?”
“从木,从贞。”
严既白想了想:“桢干之桢?”
余梅桢看他一眼。
“我娘说,是不折。”
这两个字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冷。
不折。
说得好听。穷人家的女人哪有不折的,都是折了又折,断了还要接上继续用。
严既白却没有笑。
他只是很轻地重复了一遍:“不折。”
不知道为什么,余梅桢忽然不太想听他念自己的名字。
他念得太认真,好像她真是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人。
可她清楚得很,她只是梅家坞一个茶农女。今天若不是胡万年压价,若不是严既白路过,她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和严家少爷有半点关系。
严既白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来。
余梅桢没接。
他低头看她的手:“流血了。”
她这才发现,指腹被茶芽和竹篾划破了几道细口子,血混着茶汁,已经干在指缝里。
“采茶的人都这样。”
“都这样,就不疼了?”
余梅桢被问得一时没话。
疼当然疼。
但穷人家最没资格把疼当回事。手疼要采茶,腰疼要挑水,心疼也要做饭。你若天天说疼,别人只会嫌你娇气。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少爷的帕子,我赔不起。”
严既白没有再递,只收了回去。
“那下次带一方不用赔的。”
余梅桢皱眉看他。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像开玩笑,又不像。像好心,又太轻巧。
严既白却已经转身吩咐人重新登记茶款。
他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余梅桢,以后若再有人压你的茶价,可以到严家茶庄找我。”
余梅桢背着空篓,站在雨里。
她说:“我进不去严家的门。”
这是真话。
严家的门槛,不是给她这种人跨的。
严既白看着她,半晌,说:“我会让他们记住你的名字。”
余梅桢心里忽然一动。
不是感动。
更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
名字被记住,听起来像好事。可在这世道里,一个穷姑娘的名字被贵人记住,到底是福是祸,很难说。
她娘的绣样也曾被人记住过。
后来绣样成了严家绸缎上的好花色,她娘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留在账上,只带着一双废了的手回了茶村。
余梅桢没有谢他。
她只是点了点头,背起竹篓往家走。
春雨还在下,新茶正青。茶农们在身后议论严家少爷,说他是个好人,说余家今年有救了,说梅桢这丫头胆子也太大,将来怕是不好找婆家。
余梅桢听见了,也懒得回头。
找不找得到婆家,关他们什么事。
她现在只想回家,把银钱收好,把灶上那点米煮了,再看看她娘留下的那半幅旧绣样有没有被潮气泡坏。
严既白站在茶路上,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没入春雾里。
他身后的随从低声提醒:“少爷,该回去了。”
严既白没有立刻动。
他望着那片茶坡,忽然觉得自己过去读过的那些书、听过的那些救国道理,都太远了。
远到不如一个茶农女的一句话来得真。
少爷今日在,茶就值六百二十文。少爷明日不在,茶还是三百文。
他从前以为回国是为了接手家业,是为了把严家的茶和丝做得更好,卖得更远。
可若所谓的好,是从这些人身上一文一文抠出来的,那严家的体面,又算什么体面?
雾气漫过茶垄。
余梅桢没有回头。
那是严既白第一次见她。
很多年后,余梅桢才明白,人这一生有些相逢,看着像偶然,其实早就在旧账、旧债、旧世道里埋好了线头。
那时春雨正落,新茶正青。
她只当自己遇见了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严家少爷。
却不知道,从那一日起,茶坡、织坊、严家的账,还有她自己这一生,都被轻轻牵动了一下。
线头一抽,满盘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