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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既白回到杭州时,天刚擦黑。

北新关沿岸的铺子还没有完全收市。布庄正在落门板,米行门前最后一辆独轮车碾过湿石板,车轮压进浅水里,留下一道浑浊的印。

顾家药铺门口挂着一盏风灯。

灯罩被雾气洇得发黄,光落在门槛上,只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黄连、白芷和陈皮的气味从门缝里透出来,苦味混着雨后的潮气,沉在巷子里。

后门只开了一条缝。

顾承岳先越过严既白肩头,朝巷尾看了两眼,才侧身让他进来。

“从哪边进的城?”

严既白摘下帽子。

“绕了嘉兴北面,进北新关前又换了一辆车。”

“原来的车呢?”

“留在城外了。”

顾承岳没有再问,只等他进门以后,将门闩落下。

“先进去。”

严既白一路从上海绕回来,衣摆沾着泥,肩头的水汽还没有散。脸色比离开杭州时淡了些,眼下有一层疲色,衣领和袖口却仍收得整齐。

越是这样,顾承岳越觉得不对。

药铺后屋只点着一盏小灯。

前堂伙计正在捣药,石杵落进药臼,一下一下,声音闷而规律。顾承岳将人遣到柜前,转过身,压低声音:

“上海出了什么事?”

严既白把一只油纸药包放到桌上。

“梁瑞那条线断了。”

顾承岳眉头一皱。

“梁瑞呢?”

“不知生死。”

“巡捕房?”

“还没有确信。”

顾承岳低低骂了一句。

屋外雨水顺着瓦沟落到青石板上。窗纸受了潮,向内微微鼓起,像有人隔着一层薄纸站在外头听。

顾承岳又问:

“针孔呢?”

“上海也出现了假针。”

“和杭州收到的那封一样?”

“知道四角,入针方向不对。”

顾承岳脸色彻底沉下来。

“旧法不能用了。”

“所以我回来换。”

顾承岳看了他一会儿。

“换线还用得着你亲自回来?”

严既白抬眼。

顾承岳没有移开目光。

“你还瞒了什么?”

严既白沉默片刻。

“我从旧书摊放了一条假线。”

“引到哪里?”

“三日后,拱宸桥。”

后屋安静下来。

前堂的石杵仍在落。

一下。

又一下。

顾承岳盯着他。

“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严既白没有否认。

顾承岳往前走了一步。

“既白,你把周启珩往桥口引?”

“他本来就在往杭州查。”

“所以你怕他找得太慢,干脆把自己写给他看?”

“我只让他相信,旧线还握在我手里。”

顾承岳冷笑一声。

“这话有什么分别?”

严既白没有回答。

顾承岳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一把扯下搭在椅背上的外衫。

“走后巷。”

严既白看向他。

“你不拦?”

“现在拦你,你会留下?”

“不会。”

“那还问什么?”

顾承岳披上外衫,推开后窗看了一眼巷子。

“先把旧针废了。”

“桥上的账,到了后库再跟你算。”

严记织坊的后库仍亮着灯。

织机已经停了,院子里比白日安静许多。靠墙的一口水缸偶尔落进一滴檐水,在黑暗里荡开一圈细纹。

那包混有假针的旧字帖还放在窗边。

外层麻纸已经晾干,边角却仍微微卷着。藏着假针的那一页夹在中间,没有烧,也没有单独取出。

林素缃正坐在灯下教阿秀新的藏针法。

旧四角已经废了。

针不再落在纸边,而是藏进字里。

“春”字横画多,针可以藏在第二横末尾。

“雨”字点多,若是两针,便分在上下两处,不能靠得太近。

“茶”字笔画杂,藏得稳,却也容易认错。

阿秀左手握针,落得很慢。

每下一针,她都要把纸翻过来,先看毛口,再摸纸面。针眼藏进墨画以后,若不贴近灯光,几乎看不出来。

春桃坐在门槛边望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

“这哪里是在认字。”

“分明是在纸上绣花。”

林素缃头也没抬。

“嫌难就出去跑一圈。”

春桃立刻把背靠回门框。

“外头都是人,我还是留在这里看门吧。”

赵兰英也在。

她坐得离门不远,桌角放着自己的练字纸,手里却拿着另一张小纸片,上面歪歪斜斜写了几条巷名。

谁住桥西。

谁住染坊后巷。

谁家里催得紧,散课得早走。

这些日子严明鸢不能来,她便一点一点记了下来。

余梅桢坐在桌边。

暗册摊在她面前。

她已经用细纸条分别标出了人名、职责、货路和接应的位置,却迟迟没有真正拆开。

纸页被翻过许多次,边缘已经发软。灯光落在那些名字上,墨色有深有浅,有的写得稳,有的还带着初学者的生涩。

后门忽然响了三下。

两短一长。

春桃立刻坐直,手按住门栓。

“来路?”

门外先传来顾承岳的声音:

“桥北药铺,黄连压苦,纸要避潮。”

春桃刚要开门,余梅桢却抬起头。

“还有谁?”

门外静了一瞬。

随后,是严既白的声音:

“春山雨里来。”

余梅桢手里的笔停住。

灯芯恰在这时爆了一下。

春桃睁大眼睛,把门拉开。

严既白站在门外。

夜雾从他身后涌进来,夹着药铺残留的苦味和沿河的水汽。后库里的灯火被门风压得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动。

春桃脱口道:

“严先生?”

严既白点了一下头。

顾承岳随后进门,反手将门关紧。

“先别问闲话。”

后库重新安静下来。

余梅桢站在桌边,没有迎上去。

她看着严既白。

他仍是离开时那副模样,连扣子都没有乱。可从上海到杭州的路太长,再整齐的衣裳,也遮不住袖口的泥和眼底的倦意。

严既白的目光在屋里扫过。

先落在林素缃和阿秀身上。

又看见春桃。

最后停在门边的赵兰英那里。

他顿了一下。

“明鸢呢?”

春桃立刻哼了一声。

“被禁足了。”

严既白皱眉。

“谁禁的?”

“还能有谁。”

春桃道:

“你二叔。”

顾承岳显然也是头一回听见,回头看向余梅桢。

严既白问:

“什么时候?”

“钱兴走的那天。”

余梅桢答。

严既白眼神一沉。

“钱兴走了?”

这回春桃来精神了。

“何止走了。”

“账房钥匙都让他交了。”

严既白看向余梅桢。

余梅桢道:

“明鸢查了账房领纸。”

“前些日子丢出去的空白账纸,有几回都对不上。”

“钱兴又认了马六是他用的人。”

“二老爷让他当天交账走人。”

严既白眯起眼,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一路回来,本来就是为了查那几张残纸究竟从严家哪一道口子出去。

没想到杭州这边,已经先动了一步。

“明鸢为什么也被关?”

春桃道:

“因为她自己往前站了出来。”

严既白没听懂。

余梅桢看着他。

“钱兴一直在找兰英、春桃和阿秀。”

“明鸢把明册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又让赵家那边再有人来问,就直接来找她。”

严既白半晌没有说话。

余梅桢道:

“她知道自己最多只是被家里关一阵。”

严既白低声道:

“像她会做的事。”

春桃听了忍不住道:

“你们兄妹两个是不是都觉得这算夸人?”

严既白看她。

春桃立刻摆手。

“算了,当我没问。”

余梅桢没有再说钱兴和明鸢。

她先问:

“上海也有假针?”

严既白点头。

“旧孔已经暴露了。”

林素缃把针放下。

“旧四角今晚起全部作废。”

严既白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写着“春雨茶”的练字纸。

“这是新法?”

“藏进字里。”

林素缃将纸往灯下移了一些。

严既白看了片刻。

“比四角难认。”

“也难仿。”

林素缃道:

“纸边可以照着扎,字里的针要看下针人的手。”

阿秀抬头问:

“上海那张也是从正面入?”

“是。”

“他们学到了位置,没有学到方向。”

“这一次没有。”

阿秀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一次没有,不代表下一次没有。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指腹沿着针眼轻轻摸过。

严既白道:

“以后所有针纸,至少三样同验。”

“纸、针法、来路。”

“少一样,都不能动。”

春桃立刻问:

“那我验什么?”

顾承岳靠在门边。

“你验人。”

春桃瞪他。

“人怎么验?”

“谁说话前先看门,谁答暗号时犹豫,谁明明来送纸,眼睛却只盯着箱子。”

顾承岳道:

“这些你比旁人看得快。”

春桃本来准备回嘴,听到最后一句,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余梅桢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你这次回来,只是为了换针法?”

屋里静了一下。

严既白从怀中取出几张折好的纸。

“还要换人。”

他将第一张摊开。

原先写在最上面的,是赵兰英的名字。

严既白看了一眼坐在门边的赵兰英。

又看见她手边那张记着巷名的小纸。

“你这几日一直在这里帮着看门?”

赵兰英有些不自在。

“严小姐来不了。”

“总得有人记谁住哪边。”

严既白问:

“散课也由你看着?”

“同巷的一道走。”

“太远的还是春桃送。”

严既白低头,将纸上原先写好的几行字划去。

春桃凑过去。

“你不是又不让她来了吧?”

“不是。”

严既白重新写下:

赵兰英。

夜校。

只管夜校内的人和散课后的同路照应。

写完,他道:

“你认得这里的人,也知道哪几家最近被问过。”

“先照旧做。”

赵兰英抬头。

“那还有别的吗?”

“有。”

严既白看着她。

“不碰暗册。”

“不接外货。”

“不传纸。”

“也不走外路。”

赵兰英想了一会儿。

“知道了。”

春桃在旁边道:

“这回不是只让你来认字了。”

赵兰英看她一眼。

“我本来也没只认字。”

春桃愣了一下。

顾承岳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严既白展开第二张纸。

“阿秀以后不能单独验纸。”

阿秀抬起头。

“若再有人借前堂的名义来查纸、查箱子,至少要有梅桢或者林姨在场。”

林素缃道:

“可以。”

严既白又看向阿秀。

“钱兴走了,不代表盯着你们的人也没了。”

阿秀点头。

“我知道。”

第三张。

“春桃三日内不去河埠头。”

春桃一下站了起来。

“凭什么?”

顾承岳道:

“你才刚让马六设过一回套。”

“他设套是他的事。我不跑,外头的路谁走?”

严既白道:

“换人走。”

“谁能比我熟?”

“正因为你熟,所以旁人也已经熟你。”

春桃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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