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友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好书友小说网 > 茶山绣骨 >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余梅桢拿过那张纸。

“替她的人呢?”

“顾家米行两个伙计,再加两名织坊里平日负责送布的老女工。”

严既白道:

“她们熟附近的巷子?”

“熟。”

余梅桢道:

“一个在织坊做了十几年,一个家就住在桥西。平日送布、取线,都从那几条巷子走。”

严既白问:

“那就各走一段。”

“哪一段?”

“织坊后巷到染坊。”

余梅桢道:

“后头的人她们不要认。”

“对。”

“分几段?”

“三段。”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那一段?”

“对。”

余梅桢将纸放下。

“可以。”

春桃闷声道:

“平日跑腿嫌我跑得慢,真要跑了,又嫌我脸熟。”

林素缃道:

“不是嫌你脸熟。”

“是你走到哪里都像春桃。”

春桃愣了愣。

阿秀小声解释:

“旁人一眼就认得你。”

春桃瞪她。

“我知道,不用你翻成白话。”

阿秀低下头,唇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严既白展开最后一张纸。

“暗册要拆。”

余梅桢的手停在册面上。

“怎么拆?”

“人名、职责、货路、接应,分成四份。”

严既白道:

“任何一份单独落到外头,都拼不出整条线。”

灯光落在暗册上。

那些名字一页页连着,是余梅桢从茶山、织坊和夜校里一点点写回来的。

拆开它们,并不等于抹去。

可剪开纸页的时候,仍像要把已经织好的布重新拆线。

严既白看见她按在册面上的手。

“拆册不是散人。”

余梅桢抬起头。

“我知道。”

“那便今晚拆。”

她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今晚拆。”

春桃问:

“这么急?”

顾承岳道:

“现在才拆,已经不算早。”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顾承岳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一瞬,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疼。

是警觉。

她重新看向严既白。

“上海那条假线,引到了哪里?”

严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后库的灯火很静。

门外水缸又落进一滴檐水,轻轻一响。

“三日后,拱宸桥。”

春桃抬起头。

阿秀手中的针也停了。

赵兰英原本正在折那张写巷名的小纸,动作也慢下来。

余梅桢只问:

“谁去?”

严既白看着她。

“我。”

屋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春桃忍不住道:

“桥口不是早被盯上了吗?”

“所以那条消息才有用。”

“你明知道有人等,还要去?”

“若没有人出现,他们便会知道那条线是假的。”

春桃急道:

“知道是假的又能怎样?再换一条路不就好了?”

顾承岳沉声道:

“他们现在查的已经不只是一条路。”

“还有夜校、严记,还有所有被问过名字的人。”

春桃不说话了。

严既白垂眼看了一下桌上的纸。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明白,那张从杭州流到上海的残纸为什么没有继续补全。

钱兴已经走了。

可纸既然已经出了杭州,对方手里握着的东西便不会因为钱兴离开而自己消失。

余梅桢看着严既白。

“你要让他们相信,旧线还握在你手里。”

“是。”

“然后呢?”

“然后杭州这边拆册、换人、撤路。”

他说得像在安排一件普通差事。

没有提结果。

也没有提桥口会有什么。

余梅桢没有继续往下问。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撤人名单。

片刻后,她道:

“既然桥口那晚会聚人,正好把另外两名被问过名字的女工家眷先挪出去。”

严既白看向她。

“赵兰英呢?”

余梅桢也抬头看了赵兰英一眼。

赵兰英立刻道:

“我不走。”

春桃转头。

“你别急着逞能。”

“我没逞能。”

赵兰英道:

“我男人那边已经说开了。”

“真让我突然不见,反倒告诉别人那个‘赵’就是我。”

严既白看了她片刻。

“她说得对。”

余梅桢点头。

“赵兰英留。”

“其他两家先挪。”

严既白问:

“从哪里走?”

“后巷分三段。”

余梅桢道:

“春桃认第一段,织坊的人接第二段,顾家米行接最后一段。”

春桃立刻道:

“我送。”

“你不去桥边。”

余梅桢看着她。

“只走巷子。”

春桃点头。

“好。”

严既白没有再补充。

他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忽然都失去了必要。

余梅桢已经顺着他留下的空隙,把人、路和时辰接了起来。

他要让桥口亮起来。

她便趁着那道亮,把暗处的人送走。

顾承岳低声道:

“桥口的情形还要再查。”

严既白道:

“不要靠得太近。”

顾承岳冷笑。

“还用你教?”

说完,他便转身往外走。

春桃重新坐到门边守着。

赵兰英也把那张巷名纸折好,收进自己的练字本里。

林素缃和阿秀开始整理拆册要用的纸袋。

后库里重新响起翻纸、剪线和挪动木盒的声音。

一切都在继续。

像方才关于拱宸桥的几句话,不过是今晚诸多安排中的一项。

余梅桢合上暗册,拿到里间以前,忽然停下。

“严既白。”

严既白抬头。

“你的表呢?”

他微微一怔。

“在身上。”

“还走吗?”

严既白从胸前取出怀表。

表盖打开,指针仍在缓慢移动。

只是走得不匀。

余梅桢看了一眼。

“怎么不修?”

“事情结束以后再修。”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余梅桢也只点了点头。

“别忘了。”

严既白把表收回去。

“不会。”

余梅桢从针线盒旁取出一方小布。

边上只绣了两片茶叶,针脚还不算熟练。两片叶子之间,压着几个极细的线结。

她将小布递给严既白。

“新线结的样子。”

严既白接过。

“你绣的?”

“我娘教的。”

余梅桢道:

“针孔会被人照着仿,线结要看收针。你带去桥口,若要换信,可以用这个验。”

严既白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未必认得全。”

“回来以后再教你。”

余梅桢说完,便低头去收暗册。

严既白握着那方小布,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好。”

没有人再说别的话。

里间点起了第二盏灯。

暗册被一页页拆开。

人名册藏进林素缃的旧绣样夹层。

职责册不再完整留存。

余梅桢将它又拆了一遍。

夜校里的日常分工单独留下一张,只记谁看门、谁送同巷的人、谁管纸和灯油,压进后库旧绣样箱最底下。

至于真正与外路有关的职责,只留代号,不再留人名。

路册由顾承岳带走,混进顾家米行的旧账中。

货册烧去大半,只留下必须核对的数目,由余梅桢重新誊写。

严明鸢那边什么都没有送。

她如今院门外有人看着。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一张真正要紧的纸进她的屋子。

赵兰英也没有碰暗册。

她只是坐在门边,把第二日还要来夜校的几个人重新记了一遍。

不是记全名。

只记住谁和谁同路。

谁要先走。

谁那几日家里有人盯得紧。

这些东西不用放进暗册。

记在人心里,反而更稳。

阿秀坐在灯下,将新的藏针字一遍遍试给林素缃看。

春桃出门认了第一段撤人路线,回来时鞋边全是湿泥。

第二段的人也没有来后库。

余梅桢只让春桃托话过去。

平日怎么送布,那一日仍旧怎么走。

她只需要知道:

哪一天。

什么时辰。

在织坊后巷接到两个人。

送到染坊门口。

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

除此之外,一概不用知道。

严既白站在门边,没有再插手。

他看着这些人各自做事。

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杭州的这些日子,这里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段。

明鸢被关在严家。

赵兰英便坐到了门边。

钱兴离开了账房。

那些纸却没有因此失去去处。

名字拆进不同册页。

道路藏进不同人的脚下。

针法从林素缃手中传到阿秀手中。

余梅桢坐在灯下,把每一处断口重新接好。

这条线并没有因为少了谁便停下来。

后半夜,顾承岳回来了。

他推开门时,身上带着一股冷雾,鞋面上溅着河边的黑泥。

“桥口有动静。”

众人都抬起头。

顾承岳拿出一张草图,摊在桌上。

“马顺昌回税口了。”

春桃脸色立刻沉下来。

“他怎么又回去了?”

“不只是回去。”

顾承岳指向桥东。

“原来的税丁还在,又多了几个生面孔。”

“茶棚那里少了一个人,桥东却多了一个卖烟的。”

他的手指向下移。

“昨夜桥下停了一只空船。”

余梅桢问:

“谁家的?”

“查不到。”

“真的空?”

顾承岳摇头。

“吃水太深。”

桌边安静下来。

严既白低头看着草图。

税口。

茶棚。

桥东。

桥下。

几处位置看似散乱,却正好卡住桥的上下游。

顾承岳问:

“计划要不要改?”

严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余梅桢。

余梅桢的手指落在桥西的巷口。

“撤人的时辰提前一刻。”

“第一路不从桥边过,改走染坊后巷。”

顾承岳问:

“桥上呢?”

余梅桢抬起眼。

“桥上的事,明日再定。”

严既白点头。

“明日再定。”

窗外天色仍黑。

运河上的雾却已经慢慢起来了,贴着低处的水面,一点点漫向桥脚。

那张桥口草图摊在灯下。

墨线很细。

没有人知道三日后的雾会有多重。

也没有人知道那只吃水很深的空船里,究竟藏着什么。

余梅桢把草图折起,压在拆开的暗册下面。

“先把今晚的事做完。”

众人重新低下头。

剪刀剪过纸页。

针尖穿过墨画。

灯芯发出一声轻响。

严记后库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