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第三周,江东区外围联络人自杀了。
你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情报组大楼四层的隔间里翻安室透第五次外勤的报告。旁边堆了六个空咖啡罐——他每一份行动报告的数据还原率都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五。没有漏报。没有失误。你在笔记本上写的是「复核次数:7」。七次。他每份报告自己会复核七次。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朗姆的声音:「江东区杉本,外围联络人。琴酒点名让你和安室透一起去看。」
「杉本,」你把咖啡罐往边上推了推,「江东区八个外围联络人里有两个姓杉本的。」
「比较早的那个。挂了。」
你放下电话。比较早的那个——杉本一郎。头发已经开始稀疏,戴一副老花镜,每月十五号固定去江东区办公室交纸质报告,用钢笔,字迹很工整。朗姆说过他的情报复核率是外围人员里最高的。
你把档案理好,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评估对象社会关系触达范围:已扩展至外围。」然后去地下射击场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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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射击场的通风系统噪音盖过了一切。你推开防火门的时候,安室透刚打完一排弹匣。耳罩摘下来的动作和他的表情一样利落。
「江东区,杉本一郎,」你说,「琴酒点名。十五分钟后出发。」
他拿起旁边的维护布擦了擦枪管,抬头看你。这是他评估开始以来第一次在你说任务内容的时候抬头看你。以前的习惯是:你在说,他在看枪,等你说完他才看你的眼睛。这个顺序今天反了。
「你认识杉本,」他说,不是疑问句。
「认识。外围联络人,数据复核率最高。」
「比我的还高?」
他没看你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多久。你的确卡了一下——不到半秒。但你知道他看到了。「你的复核率是百分之九十五,」你说,「他是百分之九十六。」
安室透把擦枪的布叠成四方块放回工具箱。动作不急不缓。「所以你知道朗姆为什么让我们一起去。」
「因为杉本死了。」
「因为他是目前外围人员里唯一一个每月交纸质报告的人。报告里可能有他不想让服务器记录的东西。琴酒不想让行动组的人单独碰那些报告——怕被删。朗姆不想让情报组的人单独去——怕被藏。」他把耳罩挂回挂钩上,背上走到你身边。「所以派一个情报组的,加一个还没决定归属的外围新人。」
你们并肩走出地下射击场。走廊的日光灯每隔一段坏一根,光线就一明一暗地在两个人身上交替。
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句话里的关键不是你——是「还没决定归属」。一个二十四岁的新人在对自己说:组织还没决定我是谁。组织还没归类我。所以我是两头都可以用的工具。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自嘲,也没有怨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知事实。你想起档案上那行字:此人不可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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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区的办公室在一条商店街的二楼,底下是一家关了三年的唱片店。招牌还没拆,电动卷帘门锈了一半,拉环断在锁孔里。
杉本一郎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他工作的房间里只剩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和一台旧电脑。桌面左边放着一沓用回形针夹好的纸质报告。第一页的抬头写着「江东区线报月结」。钢笔字。和你上周看他交上来的那份一模一样的字体。
你翻开最上面那份报告。内容比他在服务器提交的精简版多了一整页。你把这一页抽出来递给安室透。
「他给情报组的正式版删了一整段,」你说。
安室透接过纸,看了一会儿。「江东区警视厅人员调度表。他记录了每个月的调岗名单——名字、新部门、调岗原因。」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他的拇指停在最后一行。「最后一条是上个月的——警视厅公安部新进了一批警员。他把名字全列了。」
「朗姆看到这份会怎么想。」
「会想他以前每次精简报告的时候到底删了多少。」安室透把纸放回桌面,转过身看着你。「但这份不是自杀的原因。」
你等他说。
「他是用钢笔写的最后一行。其他行用圆珠笔。钢笔字迹比圆珠笔淡——墨快用完了。说明这行是他在这间屋子里最后写的东西。」他把桌上那支钢笔拿起来,拧开墨囊。空的。一滴都没有。
「写完这行字之后,他换了笔,或者放下笔——没有再写了,」安室透说,「所以不是写完觉得害怕才自杀。他在写这些的时候,心情应该不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写名字的时候用了敬称。警员入职名单里,「佐藤」前面有空格,「田村」前面有空格的——传统写法里只有写到熟人或晚辈才不加,陌生人要空格。」他把墨囊拧回去,放回笔架原来的位置。「一个人在觉得自己快死的时候,不会注意纸上的敬称空不空格。」
你把杉本那沓纸质报告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的页脚被撕掉了一条——断口平整,不像是慌乱中扯的,更像是用尺子压着慢慢撕的。被撕掉的那截只留了三毫米的边,上面隐约能看到两个没撕干净的草书笔画:一横,一竖弯钩。
你不认识这个偏旁。但你记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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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区办公室的天台和情报组大楼的天台不同。这里的护栏只到腰,可以坐下——椅子上杉本不抽烟,所以天台没有烟灰缸。你把从便利店买的咖啡放在护栏沿上。
安室透靠在你看不到他表情的那个角度,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的动作比档案室里更慢,慢到更像是在重复某个习惯而不是真的要抽。
「你给杉本带了一罐咖啡,」他说,「他生前喝什么。」
「红茶。他只喝无糖的。」
「那你给他带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