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是给自己买的。」你把三罐咖啡在护栏上排成一排。「他走了,没人喝他喜欢的红茶。我敬他一罐我喜欢的。」
风从江东区的商店街穿堂而过,把底下的唱片店招牌吹出了铁锈的味道。安室透没说话。他把没点的烟放在护栏上,拿起第二罐咖啡,拉开拉环。
「墨囊空的。」他说。这句没头没尾,但你听懂他在翻刚才的结论。
「然后呢?」
「墨囊空有两种可能。一,他自己写完最后一行之后发现没墨了。二——」他把咖啡罐倾斜,用拉环的背面在护栏的水泥面上画了一道,「有人把他最后一页的钢笔文字撕走,然后换了一支没墨的钢笔放回去。让后到的人以为他是写完以后自杀。撕走的那一部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
你低头看他在水泥上画的那道痕。和你刚进办公室时在桌上看到的那张纸上最后那行的墨色记在一起。淡。太淡——像故意稀释过的墨水。
「第三,」你说,「墨囊本来就是空的。最后一行是用别人递的笔写的。写完以后他用尺子压着撕掉了一部分。杉本在给来调查的人留信——他在求救。」
安室透抬起头。天台的风把他的金发吹得乱了一些,但他的眼睛没有避开风的方向。
「你的思维方式——」他说,然后停住。
你没有追问。你知道这句话的后半段会是:「和我不一样。」
但你在那半秒里想的是:你刚才说的是「我们」,不是「你」。在办公室里说「后到的人」的时候,你用的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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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到情报组之后,把杉本案的报告递交给朗姆。朗姆看了一眼,把报告翻到最后你的签名页。你写的结论是:信息不足,建议进一步调查。朗姆在旁边的空白处用红笔划了一条线,写上:「立案封存。」
你的右手没有敲大腿。但你知道朗姆在看你的手。
「好,」你说。
「好?」朗姆的义眼转过来。「你不觉得这个结论有问题。」
「结论是您下的。」
「我在问你你觉得。」
你在朗姆的日光灯下站了一会儿。日光灯闪了一次。
「结论是封存,」你说,「封存不是不存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再调档。情报组的档案不开死人玩笑。」
朗姆把你的报告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你一眼就认出了信封里的文件抬头——代号申请表。填了一半。填写人:杉本一郎。申请人:一之濑。
「他从两个月前开始填的,」朗姆说,「外围人员推荐情报组成员拿代号——流程上没有这条,但他每周来交报告的时候都会催。最后一次催是上周。」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右上角杉本用钢笔写了两个字:请阅。
「他为什么推荐我。」
「因为你认识他。他给你带过两次咖啡。」朗姆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住。「情报组一百多号人,他是唯一一个记得你只喝黑咖啡不加糖的人。」
他把信封收回抽屉。你的手慢慢握紧了。但不是握拳。是笔记本上记录安室透复核数字的那支笔,被你攥出了指印。
「封存,」你说。「明白了。封存。」
你转身的时候朗姆说:「那罐咖啡——杉本不喝咖啡。」
你没有停。但你想的是:朗姆从你进这个房间就没提过天台的咖啡罐。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看你怎么处理「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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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台灯又亮了一整夜。
你把笔记本翻开到安室透那页。在「复核次数:7」下面加了一条:「今日评估——在江东区现场说出了「我们」这个词。无意识的群体归属。距今不到一个月。」
然后又补了一条:「天台第二次评估——他观察别人时关心的是「对方在想什么」。这种观察方式和他的外围身份不匹配。」
你把笔放下。窗外的路灯在凌晨三点熄灭。你会记住这个夜晚,因为安室透在天台上把没点的烟放在咖啡罐旁边的时候,你的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个人不抽烟。他在档案室喝的威士忌是倒给别人看的。他到了天台没有人看,烟就只是拿在手里。
他在外面也是一个人吗?
你没有把这个想法写进笔记本。
你关了灯。楼下垃圾桶旁边,那只猫蹲在石阶的阴影里。你把今天的猫粮倒进碗里。它等了一会儿才靠近——还是不让你摸。但你转身走回楼梯的时候,它在身后叫了一声。
不是讨食的声音。是那种「我在」的声音。
你没回头。但你在二楼窗台上,借着月光看了它很久。它的斑点在灰暗的巷子里像一张没写完的便条,你想起江东区办公室桌上被撕掉的那截纸页,那几笔残墨到底是什么字。你到现在还是没认出来。
但你迟早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