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从指缝间静静流过。
自张府那日之后,云霓裳的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偶尔对着那块帕子出神。
这日一早,云霓裳照例去东厢教小师妹练功。
天还没有大亮,院子里的青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一脚踩上去滑腻腻的。
东厢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怜儿还缩在被窝里,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眼睛闭得紧紧的。
“怜儿,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睡着?”云霓裳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弹。
“哎哟!”怜儿揉着脑门,叫嚷道:“我的好姐姐……天还没亮呢……”
“亮了。”云霓裳掀开被子,“快起来,不许偷懒!师父说了,月底要让你上台呢!”
怜儿一听到“上台”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她噌地跳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问:“师姐,我真的能上台了?”
“嗯。”霓裳含笑看着她,“不过起初只唱一折,后面还得看你表现怎么样。”
“我一定好好练!”怜儿的脸上满是认真,“我要像霓裳姐一样,唱成京城第一花旦!”
云霓裳看着她,不置可否。
京城第一花旦?这五个字听起来真是风光。
可这几个字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只有霓裳自己知道。
这些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有时半夜还躲在被窝里吊嗓子。即使脚尖磨出了血,上了台去,也不敢让人看出分毫。在台上,一板一眼、一招一式都不敢出错……
这些,怜儿都还没有体会过。
怀揣着远大理想的怜儿,此刻已经站到了镜子前。
她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端在身侧,颇有些像模像样。
云霓裳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抬高了几分。
“手再高一点,手腕要松。杜丽娘是江南闺秀,她的手一定是极软极轻的,你想象一下柳条儿在水面上轻拂的样子。”
霓裳走到镜子前,给怜儿做了一个示范。
她的手腕轻轻一转,指尖便划出了一道弧线,柔中带刚,收放自如。镜子里的那张脸,满眼的春愁,满心的惆怅,全在那一低头、一扬眉之间。
怜儿看呆了,“姐姐,我何时才能练成你这样?”
“你只要肯下功夫,一定可以的。”
怜儿点点头,一点点学着照做了起来。
直练到第五遍的时候,怜儿的手腕终于软了下来。
云霓裳赞赏地说道:“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霓裳姐……”另一位小师妹盼儿跑了进来,“师父正在找你呢!”
“好。”霓裳叮嘱了怜儿几句,便向正堂走去。
“来了?”师父神色为难地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请帖往桌上一推,“瞧瞧,自从你去过赵府,这又是好多家来请的。你说去哪家?哪家都得罪不起……”
云霓裳走过去,拿起请帖看了看。
“我去摄政王府。其他的让师姐和怜儿去吧。”
“怜儿?她才练了三年,能上这种场合?”
“她练得不错。这几个月进步很快,身段和唱腔都有模有样了。让她去历练历练也好。”
师父想了半晌,终于点了头:“那行。不过你得在后台提点着她,给她把场。她要是慌了,你到时还能救一救。”
“我知道。”
师父把那沓请帖收起来,又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霓裳啊,你去摄政王府,就只是唱戏吧?”
云霓裳眸色沉了沉,道:“当然。如今我没有一兵一卒,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师父神色稍解,“好,这就好。”
“师父放心吧。”
走到门口,霓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已经又坐回桌前,低头翻着那些请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师父两鬓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她算了算日子,离大夫说的大限之期越来越近了。想到这里,霓裳禁不住鼻头一酸,慌忙扭过头去。
夜里。
霓裳又坐在窗前,对着那块玉佩出神。
她把玉佩举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端详那道细痕。
她用细长的指甲沿着那道细痕轻轻划了一下,并没有任何反应。
连师父都说,这块玉佩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到底该怎么发现其中的秘密呢?
窗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霓裳赶紧把玉佩带回颈间。
“霓裳姐?”是怜儿的声音。
“进来吧。”
门推开了,怜儿披着一件袄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霓裳姐,我看你屋里还亮着灯,就给你端了碗汤来。”她把汤递过来,“王妈熬的,说是驱寒的。我看你最近一直精神恍惚,想着是天太冷了,你喝点暖暖身子。”
云霓裳接过汤,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怜儿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霓裳姐,我……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我上台那天,万一演砸了怎么办?”
云霓裳怔了怔,随即笑了,“那就演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