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直升机螺旋桨嗡嗡作响,缓缓压低高度。那桨叶搅动的风,把海面犁开一道道白色的沟壑,海波滔天。
中也将太宰又往上托了托,勉强稳住两人的身形,视线如刀,冷冷盯着自机舱中缓缓垂下的绳梯,沉声道:“你的伤等不了,先上去——”
“上去,就由不得他们了。”太宰接口。
两人相视一笑。
下一秒,已裹着红光,跃上绳梯。
中也一手抓住绳子,另一手帮着太宰扶稳,正欲再往上窜,却猛地将太宰扯到身下——
“噗!”
子弹射入躯体的声音在螺旋桨巨大的噪音中微不可闻,但太宰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中也身体颤了一下。
“中也!”他声音瞬间惊慌破了音,一手抓紧,一手要去摸中也的背,却猝然顿住了。
先前一直泡在黑得发黏的海水里,他竟没发觉。中也身上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大片大片靛染成红色,深一层浅一层,像在夜里盛开的伤花。最深的地方在右腹,那里破开了一个骇人的洞,一截黑色铁器埋在肉里,四周翻起的肉花早已被海水泡得发白,正随着肌肉生理性痉挛,轻轻颤动。
“……中也……”太宰的手颤抖着,竟不敢去碰,声音也抖得厉害。
“咳,没事,”中也偏头往海里吐了口血沫,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把太宰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下。眼角余光往机舱方向一斜,杀意冷得发亮,“他们刚瞄准的是你。找死。”
他说着,一把抓住太宰的手,死死按到绳梯上,飞快道:“抓稳。给我两秒。”
太宰却比他更快,反手死死攥住中也的手腕:“不行!你受伤了,对方战力也不明。”
“嘁。”中也冷笑,带着与生俱来的猖狂,“就算只剩半条命,他们也不够我玩的。”
“再等等!”
“等什么?!”
“阿呆鸟!”
话音未落。
“咻——”一枚导弹尖啸着撕开夜空。
下一秒。
“嘭——!!!”
直升机在他们头顶炸成烟花,火光冲天,碎片四溅,与烈焰一并激起旋风,悍然轰破重云!
月光如剑,自云层裂隙直直刺下。
一瞬间,天地皆白。
皎皎月色里,两人如天使堕空,风却似是止了。中也满眼只剩太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湿发飞扬,鸢眼弯弯,盈满月光,狡黠又得意。
手心烫得像火炉,中也这才恍然发现。不知何时,太宰本攥着他手腕的手,已悄无声息滑下,与他十指相扣,指缝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仿佛本该如此。
中也怔了一瞬,来不及细想,已眼前发黑,只来得及骂了句:“你这混蛋阴险脸……”便失了意识。
就在两人将要重新坠入海中的刹那,一飞行器自浪尖猛地蹿出,斜插而上,险之又险地将两人接住。
点火器“哗”地长啸,尾焰拖曳出一道月白长痕,转眼消失在天际。
·
与此同时。
“尔卡!”红雀冲着手机急唤,“喂!”
电话那头只剩下单调空洞的忙音。
“嘟。嘟。嘟。”
“……”
“嗳……”丘克在旁轻叹,摇着头蹲下,伸手摸了摸露珂丝剃得像小男孩的寸头,“露珂丝,劝劝你Papa。下次不要这么冲动,更不要听信妖言。”
露珂丝眨巴眨巴眼,仔细看的话,那双红瞳比她Papa浅一些,像两颗浓郁的粉晶。她脸颊微微微泛红,小声答:“好,都听丘克哥的。”
说罢,一仰头对着红雀软声糯语道:“Papa~你刚说‘黑发小子不用留’,可是太冲动了呢,下次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末了,她还冲他忽闪了两下纤长睫毛。
“……”
红雀脸色巨变,见了鬼似的。他手抖了三抖,慢慢把手机放下,随后“噗通”一声干脆利落跪了下来,仰着头,眼眶泛红。
“好好好,我的好女儿,都听你的。”他一叠声地答,语气堪称虔诚,“以后都这么跟Papa说话,好不好?”
“嗯?”露珂丝歪头,一脸天真。
红雀笑脸一僵,下一秒,他已飞快地把露珂丝重新抱回迷你飞行器驾驶座里。
“这礼物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吧?”他边系安全带边殷勤道,“来来来,再给你丘克……哥表演两把。他可喜欢看了。”
露珂丝唰地看向丘克,星星眼。
丘克微笑点头:“是——”
他话音刚起,飞行器便已“轰”地冲天而起,迫不及待掠过一溜整齐排列的跑车矩阵,拖着艳兰尾羽,昂首向上蹿去。
等发动机的轰鸣稍稍远去,红雀脸上的笑才消失:“丘克,不要搞错。”
“组织里大半资金流都是我供的。”红雀慢慢道,“要不是陀思告诉我,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拖着伊甸园实验不做,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别的项目……”
他刻意停了一下,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
“如果我撤资——”
丘克却一如既往,不为所动。他只笑着视线跟着小鸟似的露珂丝在半空飞,淡声接道:“你的急切,我理解。但实验就是一步步来的。冯少的旨意是,The Drawing Project成功,才是伊甸园的开始。至于陀思……”
他终于收回目光,白茶眼泠泠看向红雀,表层浮着笑:“他已经被放逐了。”
听到冯少的名讳,红雀气焰明显消了些,深吸两口气,重重哼了一声,嘴上仍是不服:“The Drawing Project?放着眼前这么个完美答案不抄,顶上那位到底在想什么——”
“丘克哥!”
露珂丝驾着迷你飞行器在两人眼前贴面而过,耍了个花枪,尾羽在空中画出一道极漂亮的艳兰弧线。
丘克回了个笑,“啪啪”鼓掌,等那道尾焰消失,他才慢条斯理地把话接下去:“答案是在那,但你有本事抄吗?”
红雀被噎,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丘克又笑:“冯少说过,那两人自会走到我们这边来,急不得。你看,你这一急,”他看向红雀,白茶眼流出淡淡的伤感,“又损一名同伴。”
“你说尔卡?”红雀显然根本不在乎那人的死活,只是皱了皱眉,话锋猛地一转,又绕回冯少身上,“那位……怎么能这么笃定?”
丘克不答反问:“他的旨意,何时错过?”
红雀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干巴巴地问:“总该有个大致时间吧?你说我这资金流,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丘克最后斜觑了他一眼。
下一秒,身形原地散开,消失不见。空荡的大殿里,只余下他轻轻落下的两个字: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