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沉默盯着太宰。
太宰还在笑吟吟。
“……丑死了。”中也冷冷吐出三个字。
太宰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中也的手已贴了上来,拇指按上他嘴角,粗暴往下一扯。
“想哭的时候,”中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要笑。”
太宰鸢瞳骤缩,猛地扒开那只手,灼伤般扭过头去。
正对着的角落里有把瘸了半条腿的椅子安静立着,和愿景里一模一样。瘸腿下垫着皮箱,黄铜包角上留着烧灼的暗痕,黑洞洞的,像一只从过去窥来的眼……
中也放轻了声音:“所以你是说,你不小心放了火?”
太宰缓了几秒才回答:“……不是哦,但我招来了放火的人。”
中也静待下文。
太宰却只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那时年幼,抱着名为愚蠢的善意,自作主张帮父亲向神父忏悔了一次。”
说完他搂紧中也,望向窗外,半晌不再言语。魂似是跟着黑风飞入了夜雨,被雨丝无声戳得千疮百孔。
中也耐着性子窝在他怀里,足足好几分钟,终是小狗似的坐不住了,屁股难耐挪动,手指勾了勾他的手:“……那你一直在找的是当初放火的人?想找他报仇?”
太宰莫不做声,下一秒,忽然“噗”地诡异轻笑,眼珠子提溜一转,翘着嘴凑过去:
“中也,你以为在和谁说——哎呦!”
中也狠掐了他手心:“别笑。”
“好好,”太宰讨饶,立刻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早在我父兄,母姐头颅落地时,我就看清了纵火的杀手,并推测出了前因后果以及背后指使的操纵者。”
中也面色跟着冷肃下来:“……我想他们已经不在了——”
“不不不,”太宰嘴角又开始扭曲,憋着笑,“在中也心里我是这么凶残的人嘛?”
中也一脸无语,隐隐生气,证据是握着太宰的那只手,力气越来越大。
太宰这才痛得彻底收了笑,眼神变得出奇认真,黑漆漆盯着中也:“我一直在寻找的从来不是仇家,而是一个真相。”
他顿了一下,徐徐道:“我为什么可以有这次忏悔的机会?”
中也没有反应。
太宰等了片刻,眼睫轻垂,心中对中也有几率能听见的期许落空。
果然。
关于时间回溯的事,哪怕用这么隐晦的方式开口,也无法让对方知晓。隔在他们中间的不是语言,是某种涉及世界法则一样的东西,像玻璃一样透明清晰,打不破。
他为什么可以有这次的机会?因为时间回溯,因为阴差阳错。他本可以家阖美满……
“……什么真相?”中也晃了晃他的手。
“……时间回溯。”太宰麻木道。
中也听不到太宰说的话:“啧,别吊胃口,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
“……你这什么表情?”
太宰闻言才惊觉鼻酸,猛地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去。
“……喂喂。”中也声音一紧,欺身靠近,呼吸火热撩过他耳尖,星火燎原。
太宰只觉那些压了许久的高热被倏然点着,裹挟着可耻的委屈、灭顶的无力,以及可怖的孤寂,从胸腹生发,蓬勃上涌,直冲得他眼眶发烫,脑子嗡嗡响。
“太宰?”中也还在火上浇油。
太宰把脸埋得更深,背过身去。羽绒服滑落的瞬间,冷意沿着脊骨爬进来,激得他一哆嗦。
下一秒,温热又回来了。是中也重新为他披上了羽绒,双臂收拢,从后将他虚虚抱住。
雨声淅淅沥沥。
过了好一会儿,一点温凉落上他发顶……是中也的手在摩挲他的发,笨拙得温柔,话也是硬邦邦的:
“想哭的时候,就哭。”
……
……
……
哭吧。太宰心底冒出个声音。
“哇!!!!!!”他爆出响亮哭号,惊飞眠鸟睡鼠,扑棱棱吱呦呦一阵响。
中也猛地撤开身,捂紧耳朵,看鬼似地瞪他。
“哇!干嘛!”太宰抽噎着鼻子,哭两句骂两句,“哇!是你让、让我哭的!哇哇!!!”
中也:“……”
“过来!呜呜!”太宰扑过去,“不准躲!”
中也僵住,被一把拢了满怀,随即面目扭曲,强忍着推开太宰的冲动,任这厮埋首颈侧,鼻涕眼泪蹭一溜。
这哭,初时惊天地泣鬼神,嚎到中段百转千回断肠,末时凄凄惨惨戚戚。直哭得苍天都不敢与之争锋,默默收了雨云,将明月放还,好哄人安眠。
水洗过的月华清凌凌跃进集装箱洞口,浮尘轻舞,美轮美奂。
“……小狗,”太宰直起身,半边眼哭肿了,眯缝着瞅中也,“这种时候,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哈?”中也掏了掏耳朵,疑似被哭聋了。
太宰不说话,眼里复又无声酝酿水色。
“停!”中也讪讪放下手,别过头去。
窗口外,月华在海面上自由驰骋,化为亿万条银鱼来回游弋,游进中也海般的眼里,又顺着他看向太宰的目光,飞跃:
“……今夜月色真——”
太宰鸢眼倏地睁大,闪着近乎信徒的光,屏息等待。中也却停了,手忽地伸过来。
太宰还顶着满脸流涕,本能向后缩,被中也顺势按着额头推进床,翻身跨坐在他腰间。
就像……小狗愿景里雪浪的裙摆那样……
太宰心脏骤然砰砰砰野兽似的乱撞,盯着俯在他上方的中也,咽了口唾沫,嘴自己动起来:
“小狗真是猴急。”
“猴什么急?”中也手滑到他颈侧,挑眉,“看你烧没烧糊涂,省得你事后又耍赖不认。”
太宰那点憋闷早被哭光了,这会儿无赖本性全翻上来,眨巴眨巴眼:“发你的链接,一个没看?”
“什么链——”中也烫到似的弹开手,脸唰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