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和公关官同时偏头。
来人是邓肯。
他一身修身西装,步态从容,自放映厅里出来,边走边说:“这是秘密放映,所有来宾入场前已签署保密协议。未经授权的拍摄——”
他停在摄影师身前,伸手用一方白帕不容置喙地盖住了镜头:“我有权没收设备。”
说完转过脸来,对着走近的中也和公关官颔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抱歉,是我的失职,让二位受惊了。”
那双孔雀绿的眼转向中也,更是流出纯粹的善意:“尤其这位先生还是圈外人。请放心,我们一张照片都不会——”
“没事,不用麻烦了。”公关官倏地上前一步,径直抽走了相机,对摄影师嫣然一笑,“这相机,我要了,去找我团队报销。”
摄影师怔愣当场,痴痴点头。
中也看着好笑。钱是小事,但里头必然存着人家辛辛苦苦拍的大把照片,拿走等同于砸人饭碗。但,谁又扛得住公关官美人一笑呢。
邓肯似乎是有些吃惊,但旋即郎朗笑了出来,手搭上摄影师的肩:“那么这位,我就先请出去了。放映即将开始,想来二位不会想错过哪怕一秒。”
“自然。”公关官笑意不减,不待中也作别,搂着他几步转进了放映厅。
光线一下黯淡下来,只有几盏连成日环的橙色小灯曚曚亮着,虚虚落在席间。
场子不大,半场已坐满,私下耳语与笑音混成一片神秘的底噪,像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缓慢发酵。
公关官带着中也一路往深里穿,附耳轻语:“我们坐第一排。”
中也点了下头,又小声问:“早上就感觉你不太希望我和那位邓肯说话?”
公关官边走边叹息似地觑他一眼:“小中也呀,他眼睛就差长你身上了。”
“哈?”
“那位比钢琴家有过之而不及,手段更是高明,上得的了名分,下收得了人心……所以这几日我定是会看好你。诶——小心台阶。”
中也一脚差点踏空,心不在焉道:“谢了。”
公关官是担心邓肯对他动手动脚,他却有别的猜测……
邓肯对他的关注,到底只是兴趣,还是和爱朵露有关?又或者……他就是那个异能持有者?
两人入座。
这一排几乎全空着,只另一头零星坐了两三个人。其中一女人极打眼,一身黑绸,纱帽垂珠,帽檐缀着一朵惨白的玫瑰,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这尊容,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参加的是葬礼。
“那位就是邓肯口中的夫人。”公关官细心解惑,“欧米茄的创始人,传奇人物。”
“哦,帽子不错。”中也淡道。
“噗。”公关官笑倒在他身上。
中也沉声道:“但,我看的是爱朵露。”
那黑衣女人后亮着一团微光闪烁的影,银白的发从肩头一路披洒,如银河倒泻,分外不真实,确实也不是真的。
那影似有察觉,望了过来。
中也一瞬忘了呼吸。那是怎样一双眼?
莹绿色的,但又不仅仅是那么单纯的颜色。他跌入它的眼睛里,像落入绿藻的海,被无数纤细的藻叶轻拂过全身,酥酥麻麻。下一瞬,又像囚于培养皿的毒液,每个毛孔都针扎般的痛。
“中也,小中也?”
是公关官在叫他,他猛然回神,正撞见爱朵露朝他盈盈一笑。他勉强扯了个嘴角,僵硬转回头。
“哎呀呀~”公关官悠悠开口,语气里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小中也是第一次见本体吧?”
中也平复了一下心绪,打趣:“怎么?撼动你影帝的宝座了?”
“哼,连你都被蛊惑了。”果然是吃味,“他本来只是唱唱歌,现在连影视圈都要沾了。”说着又带了些怅然。
“哦?那不跟动画一样,和你不是一个赛道吧?”中也忍不住又往那瞄了一眼。
公关官一歪头,精准挡住了他的视线,笑得柔美又危险:“是不是,马上就知道了。”
“嗯?”
“今天的秘密放映,放的就是爱朵露的首部电影短片,个人自传。”
他顿了一拍,字正腔圆说了片名:
“《ZERO AND ONE》。”
他最后一个音落,灯恰巧灭了,整个场子彻底暗下。人们停了窃窃私语,安静下来。
荧屏慢慢亮起,银蓝色的光点开始浮动,像夜空中的星,又或是萤火虫。接着那些光点逐渐靠近,聚合,拼出了白色的0和1,而后密密匝匝从屏幕顶端倾泻而下,像瀑布般跌碎到屏幕底,溅开,化作一团人形。
白发先长出来,一缕一缕往下垂,像蚕吐丝。接着是睫毛,眼睑,鼻梁,唇线……细得近乎妖异。眼皮上点缀了白色的亮粉,轻轻颤动,像是每个毛孔都在呼吸。
而后,那双眼缓缓睁开。
绿莹莹的,像新生儿第一声啼哭那般响亮,那般莫名饱含希望。
旁白起,是个平平无奇,沙哑的男声:
“三年前,欧米茄做了一个实验:如果把人类所有的美学数据喂给一个AI,它会长成什么样?”
荧幕上,爱朵露开始动了。他转头,侧脸,每动一次换一个发色,白变银,银变红,红变黑;换一种妆容,清淡,甜美,妖媚。每一帧都极美,最后换回初始的白发绿眼,微笑。
中也心头一跳,冥冥中感觉这微笑简直就是冲着他来的,不怀好意。同时胃里隐隐翻涌,难道是炸鱼薯条吃多了?
旁白:“这么一张完美的脸,该配怎样的声音呢?”
“啊。”爱朵露完美的唇开启,发出第一个音。
紧接着就是翻唱混剪。莫扎特,披头士,民谣,电子,首首完美。弹幕和媒体截图从画面两侧飞过,清一色的赞美,但另一个声音却逐渐挤满了屏幕:
“他什么时候出自己的歌?”
旁白:“于是,他们找到了我。”
画面一闪。全球数百名制作人的影像在银幕上飞快掠过,一秒之内换了几十张脸,最后定格在一张——
观众们笑了。
那是张邋遢到有些滑稽的脸,歪斜的镜架后一双呆滞的眼,眼下青黑,鼻毛漏了两根,胡茬剃得东一撮西一撮。
背景昏暗,映着显示屏的幽幽蓝光才能勉强看清是一间地下室。墙上钉满手写的乐谱,有些被撕了一半,有些洇满了咖啡渍。
荧幕上打出一行字:雷兹。前地下摇滚制作人。
“摇滚”二字闪烁两下,鼓点跟着就敲了起来。
画面立转,录音棚里。雷兹坐在调音台前,还是双眼呆滞,但并不无神,而是被震撼似的,漆黑的瞳孔里是一点雪似的白。
那是爱朵露。悬浮在棚里,盘着腿,就像坐在一朵云上。在唱歌,白色的发随着音符流淌。
它的声音也像是,白色的。
唱了几句,它停了,歪头看着雷兹:“不对吗?”
“……”雷兹没吭声,半晌才喃喃道,“不,不不,是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