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是螺钿工艺,在屋内微暖的光下泛着梦幻光泽,边角有所磨损,看出是一旧物。
中也没有立即伸手。
……什么意思?难道是旧识?中也忽然想起码头集装箱里,那只被太宰用来垫瘸腿凳子的箱子,上好的皮质,精巧的包边,与周遭的残败格格不入。
太宰当时的声音仿佛轻响在耳畔:“……生活在富庶的大家庭,衣食无忧……”
桐原主母出生自瑠璃川家,曾也是横滨赫赫有名的宝石世族。倘若她与太宰的家族有过来往……
中也呼吸漏了一拍,又略急促起来,有种窥探隐私的羞赧,但又无法抑制地期待。就这么没有防备的,他将要触碰太宰的小时候。
太宰的小时候……真是和他想的一样可爱,又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盒盖掀起,最先露出的是张泛黄的旧合照。中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边上、个子最小的那个孩童。
这是几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小洋装挺像那么回事的。棕黑的发和如今发型差不多,只是一边梳到了耳后,一副大人模样。小脸白净,已看得出是美人胚子,不过一双眼又大又圆,怯怯的。
这竟是太宰吗?太宰也会有这种时候?不会从小就演技堪比影帝了吧?
“我与他母亲未出阁时便相识。”主母的声音很轻,像是用指尖摩挲珍贵的旧物,“她嫁入津岛家以后,见面渐少,不过每次来信,总会提起这个孩子。说他体弱,难养,偏偏又鬼机灵得很。”
主母纤手拂过照片中太宰的脸,拿起递给中也。
“我当时还道一个小孩能有什么,这次聚会到让我见识了。他到了半途便说胃疼,被送去客房休息。我路过时推门看了一眼——”
中也自然接道:“他肯定没事人一样,捧着本书啃得津津有味吧。”
主母听了低低笑起来:“你说对了,我与他母亲提起,她也不意外,只说这孩子不爱见人,只爱见书。”
笑意慢慢从她眼角淡去:“那时他惦记最久的,是父亲书房里的一支钢笔。”
……钢笔。
中也视线落回盒中,照片下面压着一个白色绒布袋。主母将它取出,抽开系带,一支钢笔缓缓滑了出来。
只消一眼,便知工艺不凡。深蓝漆的底,像没有星子的月夜。淡金色富士山剪影若隐若现,山脚盛着一丛银粉月见草。笔身稍一转动,花叶便在光下明灭,仿佛真有夜风从山野间拂过,簌簌轻响,幽香溢溢。笔帽顶端还嵌着一颗莹润雪白的珍珠,是点睛之笔。
“他父亲的那支,其实绘的是他们津岛家的‘鹤丸’家纹,但旧物已找不到了。这支是他母亲曾托我们琉璃川家另做的。珍珠是六月的生辰石,她原说,等孩子成年,再亲自来取。”
她语末渐缓,目光怔忡落在照片正中,笑颜如花的女子身上。
太宰的母亲,是个顶温柔贤淑,看着就心生怜惜的美人呢。
……
“这笔,还是由您亲自交给他吧。”中也忽而道,珍珠莹润的光落在他眼底,像海上泛起的白浪。
主母一愣,缓缓笑了,声音里有一丝清苦的怅然:“我若送,他不一定愿收,他理应走出过去了。”
中也:“正因为走出来了,所以——”
“所以应该由现在他身边亲近的人送才合适,”主母语气温柔,但不容置喙,将钢笔细细收入绒袋,盖上盒子,递来,“过去已经入土。如今的我若亲自把它掘出来,未必是好事。”
这听起来,当年的事似乎还有很多太宰没告诉他。中也沉默接过盒子,视线滑向另一只手里的照片。
“至于这照片,什么时候给他,怎么给他,也由您决定。”
“……”
中也只觉这相片有千斤重,他不敢捏紧,拇指停在照片边缘,堪堪挨着太宰的脸。一双眼又大又圆,怯怯的。
·
怯怯的。
“中也。”
港口Mafia大楼前,太宰治声音从一大丛蓝绣球后飘出。
下一秒,一张俊脸露了出来,眉梢耷拉,满脸委屈,和照片里很是相像:“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桐原家的席好吃得舍不得走了吧!”
“……”
这双鸢眼其实还是很大,只是随着年岁抽长,眼尾渐渐磨出锋利的弧度,显得更为英气了些。小美人长成了大美人,就是这张嘴从没学会吐象牙。
“哇,都吃傻了?”太宰抱着花盆俯近,腾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中也回神,硬邦邦问:“这花,什么意思?”
太宰手一停,转而抚上花瓣,面上露出如绣球花般干净浅淡的笑:“店员说六月是花期,我想种在后院。”
后院里……白濑在那长眠。
中也望了太宰半晌,低头嗅了嗅。绣球没有什么香气,先闻见的反倒是太宰身上淡淡的草木味。
他伸手接过花盆:“那就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