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穿过长青林,卷散璇玑宫满院温热日光。
润玉垂眸看着掌心流转的细碎灵力,闻言轻轻收回纷乱思绪,唇角漾开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眉眼清宁,褪去了几百年沉淀的隐忍沉郁,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澄澈柔和。
“只要旭凤安分守己、潜心修行,不来招惹是非,我自然不会无故与他置气,又怎会平白给他脸色看。”翎千珑倚在藤椅上,慵懒支着下颌,静静端详着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眉眼。青涩轮廓已然初露温润清绝的风骨,只是眼底太过温顺通透,少了几分凌厉锋芒,太过良善,太过隐忍。
她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睥睨九霄的散漫傲然:“你性子太软,处处忍让周全。可你要记着,你父帝、母神看似对我敬畏有加,实则心底只剩忌惮,半分敬重都无。在我面前,他们素来端不住九霄帝后的尊仪,更谈不上什么颜面。”
这话半点不假。
太微修为浅薄,十余万岁的天帝修为,放在上古洪荒不过堪堪入门。半生不勤修行、不恤苍生,毕生心思皆耗在权谋算计、情爱纠葛之中。不过执掌天界数万年,便早已显露天人五衰之兆,气运衰败,命格虚浮。
最是荒唐寡情。
千年前他觊觎花神梓芬绝色风华,强行将人囚于九霄栖梧宫,妄图夺为己有,遭六界众仙极力劝阻才未能册封天后。时至今日,依旧将一代高洁花神困于深宫,无名无分,肆意折辱,凉薄自私到了极致。
润玉静静听着,眼底眸光微动,却不曾多言。
他比谁都清楚,父帝对这位上古上神,从来都是面恭内忌。世人只知璇玑宫隐居着一位来历莫测、辈分超然的尊神,连天帝都需礼让三分,却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更无人窥探到她心底深埋的万古过往。
姐姐素来缄默,从不提及自身过往,也从不诉说心底郁结。她看似随性洒脱、肆意张扬,可润玉总能从她偶尔失神的眼眸里,窥见化不开的落寞与执念。
她不说,他便不问。
漫漫深宫岁月,浮沉孤寂,只要她始终伴他身侧,岁岁相守,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圆满。
片刻沉寂后,润玉微微蹲下身,平视着藤椅上慵懒休憩的青衣女子,眸光澄澈恳切,字字温柔郑重:“父帝母神终究是三界共尊的帝后,执掌九霄法度。姐姐性情刚烈,锋芒太盛,日后万万不可再为了润玉,与他们正面争执、徒结恩怨。”
他轻轻抬手,拂去她袖间沾染的细碎落叶,眉眼盛满赤诚:“润玉此生,无争无求,不恋权位、不慕荣华。只要能岁岁伴在姐姐身侧,便已知足,再无遗憾。”
翎千珑心头一暖,又忍不住习惯性抬手,轻轻敲了敲他光洁的额头,眉眼带笑,故作嫌弃:“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张口闭口便是这般肉麻的话。”
“旁人半句,润玉半句不言。”润玉抬眸,深深凝望着她清澈温柔的眼眸,眼底情愫澄澈而笃定,字字认真,“唯独对姐姐,才会这般。”
翎千珑心头微漾,正要开口打趣回击,耳畔却忽然传来璇玑宫外清越规整的仙侍通传之声,打破了满院温柔静谧。
她眸光微敛,压下唇边笑意:“有人来了。”
璇玑宫外,云烟缭绕,仙风肃穆。
花界二十四芳主尽数齐聚,一袭素色花衣,身姿端肃,齐齐跪伏在白玉阶前。为首的长芳主牡丹神色焦灼,眉眼含忧,声音恳切悲戚,穿透重重宫雾:“花界二十四芳主,恳请上清天琼华上神赐见!求上神慈悲,速速移步花界,救救我家主上!”
声声恳切,字字泣求,声势浩大,惊动半座璇玑仙山。
翎千珑眉心微蹙,与身侧的润玉对视一眼,皆窥见彼此眼底的疑惑。
梓芬不是一直被太微软禁在九霄栖梧宫,虽被困囚居,却始终安然无虞,何来性命之忧?
“随我出去看看。”
翎千珑起身拂去衣间尘埃,青衣翩跹,步履从容,带着润玉缓步踏出璇玑宫门。居高临下望着阶下跪伏一地的花界众仙,神色淡漠沉静:“尔等聚众求见,所为何事?”
牡丹长芳主重重叩首,悲声恳切:“上神!我家主上遭天后荼姚毒手,被其动用本命琉璃净火重伤,万般绝望之下,纵身跃下临渊台,如今仙体垂危、元神受损,性命垂危!恳请上神大发慈悲,移步花界,救我主上一命!”
余下二十三芳主齐齐叩首,声声哀求,悲戚不绝:“求上神慈悲!救救主上!”
翎千珑眸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寒芒,周身温度瞬间沉冷几分。
荼姚!
她当真愈发肆无忌惮、目中无人!
明知梓芬是上清天斗姆元君座下弟子,与洛霖同源同门,也算她半个晚辈,更是她默许照拂之人。她安居璇玑宫不过五百年,荼姚先是屠戮太湖龙族、覆灭一族,犯下滔天血债,如今又敢对梓芬痛下杀手,动用至阳烈火、逼得花神跳台殒命!
真当她翎千珑隐世不问世事,便是软弱可欺?当真以为上清天无人,任由她天界后妃肆意屠戮、折辱门人?
怒火在心底层层翻涌,却被她强行压下。她眸光沉敛,淡淡开口:“尔等先行返回花界安顿主上,我片刻便至。”
“多谢上神!”
众芳主喜极而泣,再度叩首谢恩,起身躬身退离九霄,转瞬化作漫天花影,奔赴花界故土。
待花界众人身影散尽,翎千珑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温静的少年,眉眼稍缓,褪去满身戾气,勾起一抹轻快笑意:“走吧,润玉,姐姐带你去花界逛逛。救人如救火,我们即刻启程。”
话音未落,青影携着少年身影,转瞬破空而去,掠过层层云海,直奔四季长春的万顷花界。
彼时的花界,褪去往日繁花似锦、馥郁芳菲的盛景,处处静谧萧瑟,灵气紊乱,草木低垂,满含悲戚之气。
寝殿软榻之上,梓芬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无半分血色,虚弱倚靠在锦榻之间,周身萦绕着临渊台的寂灭戾气与琉璃净火的灼热余毒,两股截然相悖的力量在她体内撕扯冲撞,日夜侵蚀仙骨元神。
见翎千珑踏入殿中,她强忍周身剧痛,眼眶一红,泪水瞬间滚落,将近日所有遭遇娓娓道来。
天后荼姚因妒生恨,忌惮她得天帝垂怜,更忌惮她一身花界本命气运,暗中闯入栖梧宫寻衅,不由分说动用六界至阳的琉璃净火焚她仙体。她不堪折辱、不愿苟且受欺,万般绝望之下,纵身跃下九九临渊台,以死抗争。
听完前因后果,翎千珑勃然大怒,周身青光轰然暴涨,凛冽杀气席卷整座寝殿,震得殿内帷幔翻飞、烛火摇曳。
“放肆!”
她眸底寒芒乍现,转身便欲起身奔赴紫方云宫,找荼姚清算这笔新仇旧恨!
“师伯不可!”
梓芬连忙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袖,泪水涟涟,拼命摇头阻拦。
一旁的润玉亦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眉目温沉恳切:“姐姐息怒,切莫冲动。此刻贸然对峙,只会徒添纷争,得不偿失。”
翎千珑胸中怒火翻涌难平,终究忌惮梓芬孱弱垂危的身子,硬生生压下滔天戾气,缓缓回身落座榻前。
她抬手指尖轻点,一缕精纯灵力探入梓芬经脉,细细探查伤势,片刻后眉心紧紧蹙起,神色愈发凝重:“荼姚的琉璃净火霸道阴毒,再加上临渊台蚀骨寂灭的戾气,早已穿透你的仙骨,伤及腹中胎儿的本源元神。如今胎元不稳,元神受损,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
梓芬浑身一颤,颤抖着抬手轻轻覆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满是卑微恳切的哀求,泪水簌簌而落:“师伯,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求求您……这是我和师兄洛霖的孩子,是我此生唯一的念想了。”
“洛霖的孩子?”
翎千珑微微一怔,侧首看了一眼身侧安静伫立的润玉,眼底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带着几分戏谑轻叹,低声自语,“原是如此,我还以为,你要多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或是妹妹呢。”
她再度凝神施法,灵力细细游走梓芬周身,探知胎儿本源,片刻后缓缓颔首:“倒是个有福韵的女娃,真身乃是六瓣寒霜雪莲,属至纯水系灵根,纯净通透,天资绝佳。”
她抬眸看向泪眼婆娑的梓芬,轻声追问:“洛霖可知晓此事?”
梓芬缓缓垂首,长长的眼睫覆下一片落寞阴影,嗓音虚弱酸涩:“我不曾告知师兄。”
“我知晓师兄心怀苍生,身负四海重任,一生为公、心系六界。我不愿他为了我一人,开罪天帝、动摇天界安稳,毁了数万年清誉。再者……我历经情伤、身遭折辱,早已配不上清正磊落的他。”
“一派糊涂话!”
翎千珑听得心头愠怒,忍不住出声呵斥,转头看向润玉,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评判:“你看看你这位师兄,身为斗姆元君亲传嫡徒,上清天正统弟子,堂堂四海水神,执掌万水生灵,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连自己心爱之人、亲生骨肉都护不住,空有苍生大爱,却护不住身边至亲,何其懦弱无用!”
句句评判,坦荡直白,不带半分遮掩。
润玉站在一旁,闻言微微僵住身形,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明明被评判的是洛霖,可落在耳中,却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局促,仿佛眼前女子遭受的所有委屈、世间所有不公,皆是男子无能所致,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暗誓——他日他绝不会如此,绝不让自己心爱之人受半分委屈苦楚。
“师伯莫要怪罪师兄!”梓芬连忙出声辩解,含泪摇头,“此事与师兄无关,皆是我命途多舛。我本是天道轮回的残魂,命中注定先天陨落,是师尊慈悲怜悯,渡我重生。万不可因我一己之私,掀起六界风波,违背师尊清静无为、悲悯苍生的教诲。”
翎千珑望着她隐忍卑微、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底轻叹。
她此刻终于彻底通透。
当年在上清天莲池所见的缺瓣白莲,缺失的那一瓣,原来便是梓芬的命魂。
斗姆向佛祖讨要这株先天白莲,从来不是无端之举,皆是冥冥之中的天道机缘,早已勘破她此生坎坷命途,提前为她留一线生机。
“什么苍生大爱、清静无为,皆是懦弱隐忍的借口!”翎千珑站起身,依旧愤愤难平,“连眼前人、心上人都护不住,纵护得住天下苍生,又有何用!我去找洛霖问个清楚!”
“师伯!求求您不要去!”梓芬急忙死死拉住她,泪眼婆娑,苦苦哀求,声音哽咽破碎。
翎千珑此生最见不得女子垂泪悲戚,望着她满目凄楚的模样,心头的戾气瞬间软了大半。
她无奈回身落座,轻叹一声,放缓语气:“罢了罢了,我不去便是,你别哭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天道无常的怅然,轻声道:“我可以尽力护住你腹中孩子的元神胎气,保她性命无忧。但你的命数、你与太微、洛霖的爱恨纠葛,皆是天命既定,轮回注定,我纵是上古神尊,亦无力逆天改命。”
天道有序,因果轮回,半点强求不得。
话音落下,她忽然眸色一转,看向梓芬腹中胎儿,眼底漾起几分促狭笑意,故意开口打趣:“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日后顺利诞下一位乖巧温柔的小姑娘,不如便给我们润玉做个媳妇,如何?”
一旁静默伫立的润玉闻言,耳尖瞬间微微泛红,眉眼轻垂,心底默默无奈轻叹。
能不能……拒绝?
他半点不想凭空多出一桩婚约,更不想这素未谋面的小姑娘,成为捆绑自己一生的牵绊。
梓芬闻言,连忙拭去脸上泪痕,慌忙摇头,神色恳切疏离:“师伯万万不可。我此生已然深陷天界纠葛,受尽情爱苦楚,万万不愿我的孩子再卷入九霄纷争、帝王恩怨,与天家扯上半分关系。”
她是真的怕了,怕极了深宫凉薄、帝王寡情。
“哈哈,不过随口一句玩笑,你倒是当真了。”翎千珑见她惶恐,连忙笑着解围,抬手轻拍她的肩,“我家润玉这般好的孩子,金枝玉叶、心性纯良,我还舍不得随便给你家姑娘匹配呢。是圆是扁尚且不知,我可不愿委屈了我的孩子。”
润玉闻言,悄悄松了口气,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笑意。
还好,只是玩笑。
翎千珑收敛笑意,掌心缓缓摊开,一枚莹白温润、灵光内敛的丹药静静悬浮掌心,药香清冽醇厚,自带上古清宁气息。
“这是你师祖亲手炼制的护心固元丹,可压制你体内火毒戾气,稳固胎元,保你与孩子暂且平安无虞。”
她指尖灵力流转,层层青光笼罩整座花界结界,结成一道通透如水的屏障,澄澈纯净,坚不可摧。
“我以上古青龙本源灵力凝出水镜结界,护住整片花界。无缘起、无天命异动,纵是天帝天后亲至,亦无法攻破分毫,可保花界万千生灵百年安泰。”
“多谢师伯逆天庇佑,大恩大德,梓芬没齿难忘!”梓芬动容不已,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翎千珑抬手稳稳将她扶住,语气淡然,“我素来见不得世间女子无辜受欺、隐忍受苦。只是天界深宫阴私太多、权术太深,诸多纷争我不便强行干预,只能帮你到此地步。”
殿外二十四芳主齐齐俯身,深深叩拜:“我等代花界万千生灵,叩谢上神垂恩!”
“免礼。”
翎千珑淡淡抬手,牵过身侧润玉微凉的小手,转身踏步离去,悄然离开了满目凄然的花界。
踏出花界结界,清风拂面,吹散一身沉郁气息。
天地开阔,云海茫茫。
润玉停下脚步,静静立于云巅,转头深深望着身侧的青衣女子,少年清澈的眼眸里盛满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坚定,字字铿锵:“姐姐,从今往后,换润玉护你。我定倾尽毕生修为、一生之力,护你岁岁无忧,不受世间半分欺凌委屈。”
翎千珑闻言驻足,侧首望向他认真执拗的模样,忍不住弯眸浅笑,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哦?那可要你的修为灵力,远超于我,才有护我的资本。”
“灵力高低,从不是守护的唯一凭据。”润玉微微蹙眉,神色无比认真,褪去了往日温顺乖巧,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执拗笃定,“我心赤诚,此生唯你,便足矣。”
翎千珑心头一暖,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眉眼温柔缱绻:“我信你。”
她眸光悠远,心底悄然思忖。
方才见梓芬骨肉分离、命途坎坷、爱而不得的模样,她心底终究不忍。
簌离如今孤苦无依、苟延残喘,日日思子心切,受尽相思断肠之苦。不如寻个时机,让她远远见润玉一眼,无需相认,无需纠葛,只求稍稍慰藉她半生悲苦、刻骨思子之情。
一念既定,她将此事默默记在心底。
九霄紫方云宫,殿宇华美富丽,却处处透着冰冷肃穆。
荼姚慵懒斜倚在铺着凤凰暖绒的软榻之上,凤眸微阖,面色沉寒,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戾气。
下方侍立的仙娥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据实回禀:“娘娘,小仙方才亲眼所见,琼华上神带着大殿下,一同离了天界,去往花界了。”
闻言,荼姚藏在宽大衣袖下的五指骤然死死攥紧,指尖泛白,骨节泛青。
她心底恨意翻涌,却又无可奈何。
翎千珑修为通天、辈分超然,有她护着花界、护着润玉,自己纵然权倾后宫、手握鸟族重兵,也根本无从下手,连半分便宜都讨不到。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阴鸷冷厉的微光,唇瓣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翎千珑,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护他们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你隐世多年,终究会有倦怠离场之日,待到那时,所有亏欠、所有恩怨,本座定会一一清算!
转瞬重回清冷安静的璇玑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