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千珑牵着润玉微凉的小手,踏着漫天流云,一路行至九霄极静之处。
密林幽深,古木参天,层层叠叠的青林隔绝了天界所有的喧嚣浮华,深处静静伫立着一座恢弘宫殿。朱红宫墙斑驳褪色,琉璃瓦蒙着厚厚的尘霜,殿门紧闭,寂寥荒芜,正是沉寂万古的璇玑宫。
行至巍峨宫门前,翎千珑脚下骤然顿住,指尖微微收紧,牵着润玉的手也悄然滞涩。
时隔万年,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尘封的宫门隔绝了岁月,也封存了她毕生最滚烫、最刻骨的过往。内里藏着她年少肆意的欢喜,藏着朝夕相伴的温柔,亦藏着她万年未愈的执念与遗憾。未知殿中光景是否一如往昔,旧日回忆翻涌心头,让素来随性洒脱的上古尊神,难得生出几分踌躇与怯意。
身侧的小润玉敏锐察觉到她的失神。
他微微侧首,清澈温润的眼眸凝着眼前绝色的青衣女子,轻轻唤了一声:“上神?”
软糯稚嫩的嗓音拉回了翎千珑飘远的思绪。
她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浅笑,柔声应道:“无事,我们进去。”
话音落,她抬手轻推厚重的殿门。
“吱呀——”
沉闷的开门声划破万年沉寂,尘埃簌簌坠落,一缕清风穿堂而过,卷动满院枯黄落叶。殿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花藤石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尽数维持着她当年离去时的模样,分毫未改。
只是经年无人打理、无人踏足,满园萧瑟荒凉,枯枝遍地,落叶积阶,昔日暖意融融的璇玑宫,早已沦为九霄之上无人问津的废殿。
触目皆是旧景,眼底瞬间蓄满温热湿意。
翎千珑松开润玉的小手,广袖轻轻一挥,磅礴温润的青色灵力席卷整座宫苑。狂风掠过,枯枝落叶尽数清扫一空,尘埃尽数涤荡,亭台净亮,石桌无尘,流水澄澈,沉寂万年的璇玑宫,转瞬恢复了旧日清雅模样,唯独少了那个陪她赏景嬉闹的故人。
院中那架老旧的花藤秋千静静伫立,藤蔓早已枯萎,唯独天蚕编织的绳索依旧坚韧如初,历经万古岁月,未曾腐朽半分。
翎千珑缓步走上前,轻轻落座,纤细身姿随着秋千缓缓轻晃。微凉风色拂过眉眼,积压万年的思念轰然决堤,滚烫的泪水终究忍不住,顺着眼尾悄然滑落,砸在微凉的石面上,悄无声息。
万古前的细碎日常,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彼时璇玑宫繁花似锦,暖意融融。阿玉知她素来爱玩,偏爱登高乘风,便亲手为她搭建了这架秋千。初时缠绕的柔软花藤太过娇弱,禁不起她肆意折腾,她彼时年少骄纵,一脸嫌弃地扯着花藤撒娇,执意让他换掉:“这花藤娇气的很,一荡就断,有什么意思?阿玉,换成天蚕绳,结实耐用,任凭我怎么玩都不会坏!”
少年温润的嗓音温柔又无奈,带着细碎的宠溺,回荡在耳畔:“你呀,素来肆意妄为,高处风大,当心摔下来,我可未必次次都能接住你。”
“我修为高深,自有灵力护体,哪里需要你多管闲事!”
她当年的娇蛮顶嘴、肆意欢笑,他当年的温柔叮嘱、眉眼纵容,一字一句、一言一语,仿佛还萦绕在殿宇回廊之间,声声入耳,鲜活热烈。
还有羽姐姐彼时戏谑的笑语,轻快明朗,满是打趣:“阿玉,听珑妹妹的,换了天蚕绳吧。这绳索万年不朽、坚固万分,等日后你们儿孙绕膝,还能陪着你们在此荡秋千,含饴弄孙,岁岁年年。”
昔日璇玑宫,何其热闹鲜活。
有她心心念念的阿玉,有肆意潇洒的阿彻,有温柔爽朗的羽姐姐,还有忠心耿耿、常伴身侧的幕瑜与怀瑾。满堂温情,岁岁欢愉,是她六界漂泊数万载,唯一拥有过的归处与暖意。
可繁华落尽,故人皆散。
到最后,只剩这座空寂宫殿,和她一身无处安放的执念。
一旁的小润玉静静伫立,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清澈的眼眸凝着落泪的女子,心底莫名酸涩柔软。
他虽缺失过往记忆,懵懂无知,却能清晰感知到她心底翻涌的悲伤。
这个名为阿玉的人,定是她放在心尖上、爱入骨髓的故人,是她跨越万年,依旧放不下的执念。唯有极致深爱与极致遗憾,才会让这般强大清冷、从不示弱的上神,落得这般满目泪光、无助怅然的模样。
润玉缓步上前,抬起稚嫩的小手,轻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触碰的瞬间,轻柔又郑重,软糯的嗓音带着笨拙的温柔:“不要哭。”
自他在九霄苏醒以来,天界众生皆冷漠疏离,父帝寡情,母神苛责,众仙疏远,从未有人待他半分温柔。唯有眼前这位青衣姐姐,是他冰冷孤寂天地里唯一的光,是唯一会对他笑、真心待他好的人。
他不愿看见她难过半分。
翎千珑垂眸,望着眼前眉眼澄澈、温柔懂事的小小稚子,心头酸涩翻涌,抬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小手,敛去眼底所有悲戚,温柔开口:“润玉,从今往后,这座璇玑宫,便是我们的家了。”
我们的家。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轻落在润玉心底,瞬间漾开融融暖意,驱散了他所有的不安与孤寂。
他自紫方云宫醒来,便被荼姚冰冷告知自己尴尬的身世与处境,字字句句皆是警示疏离,从未感受过半分母爱。贵为天家长子,却活得比任何仙侍都卑微。而父帝太微,仅仅匆匆看过他一眼,神色淡漠,无半句叮嘱、半分温情,便转身离去,将他弃于冰冷深宫。
偌大九霄,万间宫阙,竟无一处是他归处,无一人真心待他。
直到遇见翎千珑。
润玉仰起澄澈的小脸,眼底满是真切的期盼,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软糯:“上神,润玉以后……可以叫你姐姐吗?”
梦里,他便是这般亲昵唤她。纵使记忆尽数被封,可心底深处,早已刻下了对她的依赖与亲近,这是他苏醒之后,唯一清晰、唯一温暖的记忆。
翎千珑闻言,心头一软,郁结的愁绪尽数消散。她抬手轻轻敲了敲他光洁的额头,眉眼温柔,笑意澄澈:“自然可以。我叫翎千珑,润玉要记住,往后无论何时,都不许再忘了我,知道吗?”
“嗯!”润玉重重点头,眉眼弯弯,漾开纯粹干净的笑意,乖巧又认真。
翎千珑望着眼前懵懂乖巧的稚子,心底默默轻叹。
阿玉,这一世,我不再求朝夕相伴,不求名分牵绊,只以姐姐的身份护你岁岁平安,护你前路坦荡,再也不受世间疾苦、人心寒凉。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仙履声响。
天帝太微遣来一众容貌清丽、举止端庄的仙娥仙侍,捧着满身云霞织就的锦衣、天蚕精纺的锦被,携着无数珍稀法器、灵草丹药,齐齐立于大殿之中,静候差遣。
为首仙侍垂首恭谨:“上神,天帝陛下体恤您独居璇玑宫清冷,特命我等前来侍奉起居,奉上贴身衣物与珍宝物件,供上神与大殿下使用。”
翎千珑立在大殿中央,身姿清冷孤傲,眉眼淡漠无波,淡淡扫过一众侍立的仙娥仙侍,声音清冽平缓,不带半分温度:“回去转告天帝,我素来闲散自在,惯了清净,无需旁人侍奉。天帝好意,我心领了,诸位尽数退下便可。”
她性情随性,半生漂泊六界,无拘无束,最不喜深宫拘束、旁人伺候。更知晓太微这份殷勤背后,皆是权衡算计,她不屑承接,亦不愿让这些天界耳目留在璇玑宫,窥探润玉起居。
众仙侍面露为难,天帝临行前特意叮嘱,万万不可得罪这位上古尊神。无奈之下,众人只得躬身行礼,捧着物件,垂首退出璇玑宫,不敢多言半句。
殿内重归清净。
翎千珑缓缓蹲下身,与小小的润玉平视,神色瞬间郑重肃穆,细细叮嘱道:“润玉,你记着,往后无论何人,但凡主动赠予你仙果、灵丹、秘药,都万万不可随意入口。尤其是天后宫中送来的东西,半点都不能碰。”
她眼底满是深沉警示,字字恳切。
六界王族深宫,最是凉薄无情。为夺权位、争储夺嫡,妻妾相残、骨肉相害、下毒暗算之事屡见不鲜。如今荼姚身怀天界嫡嗣,他日诞下幼子后,必然权势滔天,本就对润玉心存忌惮、恨之入骨的她,必然会出手。纵使她日夜守在润玉身侧,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深宫阴私算计,从来防不胜防。
润玉年纪虽小,却心思通透、远超常人。
这几日居于紫方云宫,他日日面对荼姚的冷漠苛责,早已从她眼底深处,窥见了化不开的嫉恨与敌意,亦看透了深宫的凉薄虚伪。
他重重点头,乖巧凑近翎千珑耳畔,声音轻细却无比坚定:“我都记住了。润玉只信姐姐一人,定会好好护住自己,也好好护住姐姐,不让姐姐受半分委屈。”
孩童稚嫩的话语,却带着最赤诚笃定的心意,暖得人心头发烫。
翎千珑心头一软,抬手温柔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随即神色微敛,故作严肃地看着他:“小东西,你倒是敢笃定信我。若是日后有人幻化我的模样,花言巧语诓骗于你,你分辨不出真伪,届时轻信于人,便是性命堪忧,知道吗?”
她必须教他辨明真伪、防备人心,护得住自己,方能不惧世间阴私。
小润玉轻轻摇头,眼眸澄澈坚定,一字一句认真道:“不会的。别人可以模仿姐姐的容貌、姐姐的声音,却模仿不出姐姐待我的温柔真心,润玉一定认得。”
翎千珑望着他笃定清澈的眉眼,心底暖意蔓延,无奈失笑。
二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温柔暖意,满是全然信任的默契。
夜色渐深,星河倾泻,漫天星辰高悬九霄,熠熠生辉。
万籁俱寂,璇玑宫内静谧无声。
翎千珑独自立在院中,抬眸凝望漫天星轨。夜色深沉,星象异动,紊乱无常,隐隐透着颠覆乾坤的天机。
正中帝星黯淡微弱,光晕飘摇不定,尽显颓势。可帝星身侧,一颗星辰骤然崛起,光华璀璨,灼灼其芒,势如破竹,隐隐有凌驾帝星、盖过诸天星宿的浩荡之势。
万年星象亘古不变,此番异动,乃是万年难遇的乾坤易主之兆。
她虽未达斗姆元君太上忘情、通晓古今未来的境界,却也能观天象推演祸福、预判兴衰。诸天星宿对应诸神命数,星象偏移,主乾坤更迭、天界易主。
而这颗异军突起、气运滔天的命星,星轨落点,恰好直指璇玑宫!
翎千珑心头巨震,回身望向身后灯火微亮的寝殿,眸底翻涌复杂心绪。
难道……润玉此生天命,早已注定?
注定蛰伏隐忍,注定冲破桎梏,注定登临至尊,俯瞰六界,执掌苍生乾坤?
正当她心绪翻涌、暗自思忖之际,身后传来轻微的推门声响。
小润玉揉着惺忪睡眼,衣衫整洁,步履轻轻,从寝殿走出,缓步来到她身侧,软糯开口:“姐姐,你在看什么?”
翎千珑即刻敛去眼底所有凝重思绪,指尖灵力轻扬,悄然掩去夜空星象的异常异动,将漫天天机尽数封存。
她温柔抬眸,轻声应答:“在看星星。”
“姐姐很喜欢星星吗?”小润玉仰起小脸,望着漫天璀璨星河,语气笃定。他见她伫立凝望良久,目光深沉专注,便以为她偏爱这漫天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