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千珑微微垂眸,望着无尽星河,淡淡摇头,语气幽幽,带着几分世人不懂的沧桑:“并不喜欢。”
润玉满脸困惑,歪着小脑袋,不解追问:“既然不喜欢,姐姐为何夜夜凝望?”
“我看的从不是星辰本身。”翎千珑眸光悠远,望向茫茫夜空,缓缓开口,字字通透,藏着天地玄机,“我看的是万物兴衰,天道轮回。天上星宿,皆为诸神气运、命数所化,一星一命,一星一运。诸天星辰起落,便对应着六界众生的生死贵贱、兴衰荣辱。”
星光流转,命运浮沉,从来皆是天道注定。
小润玉似懂非懂,眨着清澈的眼眸,好奇追问:“那……润玉的命星,在哪一颗?”
翎千珑闻言,骤然回身,方才肃穆深沉的神色瞬间褪去,眉眼漾起几分轻快笑意。她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温柔打趣:“等你潜心修行,修得上神之境,勘破天道玄机,自然便能看见。”
话音落,她又轻轻敲了他一下,笑语嫣然:“从明日起,你便随我潜心修炼,勤学不怠,早日窥得大道。”
语毕,青影一晃,身形轻盈遁去,只留满院清风与漫天星河。
润玉立在原地,抬手轻轻揉着被敲过的额头,没有半分委屈,眉眼满是温顺笑意。他抬眸仰望漫天星河,目光定格在那颗众星拱月、最为耀眼夺目的北辰星上,眼底盛满深深慕色。
片刻后,眸光轻轻垂落,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黯然。
璀璨星河,至尊星位,何其遥远,何其虚妄。他从不敢奢求半分天命眷顾,只求能长久留在姐姐身侧,岁岁安稳,便足矣。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瞬五百年悠悠而过。
璇玑宫的岁月清净安稳,无深宫纷争,无人心算计,岁岁温柔,年年平和。
院中青树繁茂,绿荫匝地。翎千珑依旧日日慵懒躺在古树绿荫下的藤椅上,闭目养神,闲散度日。
而当年懵懂稚嫩的小润玉,已然褪去孩童稚气,长成十一二岁的清俊少年。眉目温润俊秀,身姿挺拔清逸,气质清冷干净,日日在院中勤勉练剑,晨昏不辍,从未懈怠。
清风穿林,剑影翩跹,少年身姿利落飒爽,剑气初成,灵气逼人。
“不错,进益极大。”
慵懒休憩的翎千珑骤然凌空跃起,身姿轻盈如青鸾掠空,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凛冽,携着凌厉剑气,如饿鹰扑食般朝着润玉劈斩而去,招式利落,气场全开。
五百年悉心教导,她步步引导,因材施教,早已将他的根基打磨得无比扎实,今日便要试试他的真正修为。
润玉神色一凛,不闪不避,心境沉稳,即刻横剑相迎。
“铮——”
双剑相撞,铿锵巨响震彻宫苑。凌厉剑气与磅礴灵力瞬间四散迸发,席卷满园清风。
润玉手中寻常木剑不堪上古灵力冲击,应声寸寸断裂。强劲的灵力余势扑面而来,将他震得连连后退,肩臂微微发麻,气血翻涌。
他未曾有半分怨怼,垂手而立,微微低头,眉眼覆上淡淡的愧疚与失落,轻声致歉:“对不起,姐姐,是润玉愚钝,让你失望了,连姐姐两成灵力都接不住。”
五百年苦修,日夜不辍,可他依旧进度缓慢,未能达到姐姐期许。
翎千珑身形一晃,瞬身至他身前,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温柔宽慰,无半分苛责:“修行之道,循序渐进,你已然远超同辈仙龄修士,何来失望之说。”
她长袖一挥,石桌上凭空浮现一具古朴精致的玄铁剑匣,纹路繁复,灵光内敛,隐隐透着上古神兵的威严气场。
“往后,你便不必再用木剑苦修了。”翎千珑眸光温柔,轻声道,“此乃上古龙渊剑,曾是洪荒战神苍凌帝君的随身佩剑,征战六界,所向披靡。从今往后,便由它伴你修行,随你征战大道。”
润玉眸光一亮,上前轻轻抚上冰冷精致的剑匣,眼底满是郑重敬畏。
上古典籍有载,龙渊剑乃洪荒至宝,灵力滔天,杀伐无双,万年难遇,是无数上古修士梦寐以求的神兵。
他俯身躬身,端端正正行了大礼,恭敬谢道:“润玉,谢姐姐赐剑。”
话音未落,剑匣骤然震颤,灵光暴涨。
匣内龙渊剑似感知到主人气息,隐隐共鸣,嗡鸣不止,转瞬破匣而出!
凛冽剑光冲天而起,剑气浩荡无边,整座璇玑宫瞬间被浩瀚威压笼罩。润玉连忙抬手握住剑柄,可神兵有灵,桀骜不驯,应龙血脉与上古剑韵隐隐相斥交融,剑气肆意翻涌,不断震颤挣脱。
他拼尽全力运转周身灵力稳固剑身,奈何龙渊剑威压太过磅礴,根本难以驯服。
下一瞬,剧烈剑气反噬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掌心泛红,长剑骤然脱手,“哐当”一声重重坠落地面,剑气尽数敛去,归于沉寂。
翎千珑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身形微晃的润玉,温柔拭去他指尖细碎伤痕,轻声安抚:“无妨,不必心急。修行驭剑,最忌操之过急。你五百年修为精进神速,已是旷世奇才。能否驯服龙渊剑,全凭你与它的机缘羁绊,来日道心稳固、修为大成,自然可驾驭神兵、所向无敌。”
润玉轻轻点头,将她的话语默默记在心底,压下心中的急切与不甘。
夜幕垂临,星河依旧。
润玉独坐院中石案前,秉烛夜读,灯火摇曳,映得少年眉眼温润如玉,沉静端方。
良久,他放下书卷,转头望向树荫下休憩的翎千珑,轻声开口,娓娓道出日间诸事:“姐姐,今日父帝传召我入御书房,隐晦问询,想知晓你是否有意,收旭凤弟弟为亲传弟子。”
翎千珑闻言,慵懒靠在藤椅上,唇角不自觉微微一撇,眼底掠过几分不耐与厌弃。
太微向来虚伪圆滑,凡事只会迂回试探、权衡算计,从不肯坦荡直言。心中有求,从不亲自开口,反倒利用亲生儿子迂回打探,端得虚伪自私。
她素来随性直白,喜爱润玉是真心实意,可对荼姚所出的旭凤,却是打心底里不喜,半点敷衍都不愿做。
她缓缓坐起身,语气直白坦荡,毫无遮掩:“那个小火凤,聒燥张扬,娇气跋扈,我不喜欢,更无意收他为徒。”
单单是他凤凰真身,出自荼姚一脉,便足以让她心生抵触,不愿亲近。
五百年前,荼姚顺利诞下天界嫡长子,真身乃是六界至阳火凤,天资卓绝,气运加身。太微大喜过望,为其取名旭凤,寄予无上厚望,昭告六界,欲将其培养成未来天界储君。
数百年来,旭凤稳居云端之巅,众星捧月,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太微亲自教导其诗书礼法、仙道功法,极尽父爱纵容;荼姚更是将唯一的嫡子视作毕生依仗,百般宠溺呵护。天界众仙趋炎附势,争相谄媚讨好,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润玉看着翎千珑眼底的疏离,温柔轻声劝解,眉眼通透温和:“姐姐,旭凤年纪尚幼,天真纯粹,母神的过错、深宫的纷争,从来与他无关,他亦是无辜之人。”
这数百年间,旭凤心性单纯,素来亲近自己,日日跟在他身后嬉闹相伴,一口一个兄长,软糯乖巧,从未有过半分嫡子骄矜。冰冷深宫之中,这份懵懂纯粹的手足羁绊,稍稍弥补了他半生缺失的亲情。
润玉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落疏离、苛责算计,从未奢求过父爱母爱、世人偏爱。唯一一点温暖,便是姐姐的守护,与弟弟的依赖。
他轻声继续道:“日后旭凤若是前来璇玑宫,姐姐不必冷淡疏离。纵然不亲近,也不必冷面相对。多少顾及几分父帝与母神的颜面,免得徒增无端纷争,惹人非议。”
翎千珑听着他懂事体贴的话语,心头又暖又涩。
这孩子,受尽世间寒凉,却始终心怀温柔,待人赤诚,从未怨怼宿命不公、世人薄情。
她懒懒应了一声,依旧半阖眼眸,散漫随性:“知晓了。他不来招惹我,我自然不会刻意冷淡。他生来众星拱月,万千仙神争相讨好谄媚,从不缺旁人笑脸,不差我这一个。”
至于太微与荼姚的颜面?她活数万载,辈分超然万古,就连上古帝君都要敬她三分,何须顾及这对天界帝后。
润玉闻言,忍不住微微失笑。
脑海中悄然浮现数百年前的一幕旧事,清晰如昨。
彼时他尚且年幼,独自去往省经阁,远远便看见殿内温馨融融。太微褪去一身帝王冷肃,眉眼盛满温柔笑意,亲手执手教旭凤练字。荼姚立在一旁,眉眼温婉,含笑凝望,一家三口温情脉脉、其乐融融。
那是他从未触碰过的父爱母爱,从未拥有过的阖家温情。
他立在廊外,卑微渺小,格格不入,像个多余的外人。心底酸涩难堪,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转身,垂头丧气独自返回清冷的璇玑宫。
彼时他年纪尚小,不懂得掩藏心绪,满心落寞委屈尽数写在脸上,归来时被翎千珑一眼看穿。
她素来护短霸道,见他满心失意,当即不问缘由,牵起他的小手,风风火火闯入省经阁。当着帝后二人的面,直接将被父爱包围的旭凤从太微怀中抱出,又将茫然无措的他硬生生塞进太微怀里,硬生生为他抢来片刻父子温存。
临走前,她淡淡扔下一句,霸气凛然:“你们父子好好培养骨肉亲情,旭凤暂且交由我带回璇玑宫照料几日。”
那日,太微独处半日,面对沉默温顺、瘦弱单薄的润玉,眼底终于褪去了帝王的权衡冷漠,生出几分为人父的愧疚与怜爱。那是润玉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体会到片刻真切的父子温情。
可这份短暂的温暖,终究转瞬即逝。
第三日,被养得娇纵的旭凤哭哭啼啼闯回御书房,肆意撒娇哭诉,言说翎千珑严苛凶厉、刻意欺负他,不愿留在璇玑宫,只想回归紫方云宫。
孩童几句无心稚语,便轻易击碎了他来之不易的温情,打碎了那场短暂的圆满。
数百载岁月匆匆而过,那段遗憾与落寞,他至今依旧记得。只是历经数百年冷眼磋磨,他早已习惯了世间凉薄、命运不公,不再执着于虚无的亲情偏爱。
世间万般皆虚,强求无用。
思绪收回,润玉抬眸,恰好对上翎千珑温柔凝望的眼眸。
四目相对,暖意流转。
他眉眼舒展,漾开澄澈温柔的笑意。
纵然他无父疼、无母爱,受尽冷眼孤寂,纵然宿命坎坷、身世卑微,可他从来都不是一无所有。
漫漫岁月,清冷深宫,幸好,他还有姐姐。
有翎千珑,护他岁岁安稳,予他毕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