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凉,星河垂落九重天,澄澈的月华铺满整座天界宫阙,万籁俱寂,只剩晚风轻拂琼楼玉宇的细碎声响。
夜色正好,最是脱身偷闲之时。
翎千珑揣着满心闲散,怀中稳稳护着一盆青翠花木,身姿轻盈似一缕流霜,趁着夜色遮掩,悄无声息褪去天界繁冗礼法的束缚,一袭素白裙袂掠过云海,翩然奔赴清幽静谧的花界,动作隐秘,带着几分鬼祟慵懒的意味。
九霄布星台上,清寂夜风翻卷着润玉素色衣袍。他指尖凝着星轨灵光,眸光却早已穿透层层云海,牢牢锁定那道骤然离去的纤细白影。自始至终,他的目光皆随她而动,分毫未错。稍作沉吟,润玉敛去手中星力,一身清隽蓝衣破空而出,默然尾随翎千珑的踪迹,悄然落向花界水镜之内。
花镜庭院,清风拂面,繁花缀枝。
锦觅正独坐院中纳凉,百无聊赖地望着头顶澄澈夜空。忽见两道一白一青的流光划破沉沉夜幕,自天际倏然坠落,她眼底瞬间亮起几分雀跃光亮,心底先入为主,只当是心心念念的旭凤归来。这些时日,她日日惦记着旭凤许诺的千年灵力,迟迟未见人影,心底难免惦念牵挂,还暗自琢磨,莫非是那只傲娇凤凰反悔赖账了?
心念一动,锦觅立刻起身,循着灵光坠落的方向快步迎去。
一道皎白灵光率先落入百花宫地界,紧随其后,一抹清润的蓝色灵力稳稳敛入水镜庭院,清隽挺拔的白衣身影随之显现。
“锦觅仙子。”
润玉身姿立稳,眉眼温润如玉,礼数周全地微微躬身见礼,气质清逸出尘,自带几分天界夜神的疏离温柔。
看清来人并非心念之人,锦觅脸上的雀跃瞬间褪去,眉眼间涌上浓浓的失落,耷拉着小脸,语气满是怅然:“原来是小鱼仙倌,我还以为是凤凰呢。”
她小声嘟囔着,语气委屈又惦念:“那只坏鸟,许久都不来看我。”
润玉何等通透,一眼便看透了少女懵懂的心思,心底瞬间了然。
原来锦觅仙子,竟是早已对旭凤动了情思。
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与微涩,依旧温声宽慰,语气温和无波:“锦觅仙子莫要心急,旭凤近日身负轻伤,一直在栖梧宫静养调息,待伤势痊愈,他定然会前来寻你。”
锦觅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光亮,全然顾不上掩饰心底的担忧,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挽住润玉的衣袖,满眼恳切央求:“小鱼仙倌,你带我去见见凤凰好不好?我实在放心不下他的伤势。若是不行,你便放我出水镜,我自己去寻他也好!”
少女掌心温热,亲昵的触碰骤然袭来。
润玉身形微僵,恪守天界礼法的念头瞬间浮现,心底生出几分难色。他恪守分寸,连忙后退数步,刻意与锦觅拉开规矩距离,眉目清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男女授受不亲,这般举动,怕是不太妥当。”
可锦觅哪里肯依,见他犹豫,又步步凑近,双手合十举在胸前,一双澄澈的杏眼湿漉漉的,满眼恳切地望着他,软声哀求不停。
润玉再□□步避让,始终温柔自持,却始终没有松口应允,不肯破了规矩带她离开水镜结界。
锦觅见他态度坚定,不再贸然上前纠缠,只垂着眉眼,安安分分地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软声祈求,模样可怜又乖巧。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慵懒清俏的女声悠悠自院外传来,带着几分戏谑通透,恰好打破僵局。
“你这般急切,是一心要去会情郎?还是在水镜里闷得慌,想着出去闯祸捣乱?”
翎千珑缓步踏入庭院,素白裙裾扫过满地繁花,身姿绝尘,眉眼间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狡黠笑意。
锦觅心头一咯噔,瞬间蔫了下来,暗自懊恼。
她早该料到,只要润玉现身,珑姐姐必然紧随而至,今日这出水镜的念头,怕是彻底落空了。
方才还神色温润、淡然自持的润玉,在望见来人的刹那,周身所有疏离清冷尽数消融。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盛满独一份的温柔缱绻,轻声问询:“事情都办妥了?”
翎千珑径直走到他身前,抬手轻轻搭在他肩头,姿态随性亲昵,语气慵懒散漫:“办妥了。不过我现下懒得回天界,看见那些阿猫阿狗。”
她微微侧身,眸光澄澈望着润玉,眼底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期许:“你陪我去凡间走走吧,天界规矩森严、眼线遍布,无趣得很。我带你去尝西湖边最地道的小汤包,滋味绝佳。”
润玉心下通透,自然知晓她的心思。
近日璇玑宫内外遍布太微安插的暗卫眼线,天帝屡屡追问翎千珑的下落,步步试探、暗中制衡,天界早已无半分清净。翎千珑不愿被朝堂权谋桎梏,只想脱身寻一份自在。
他余光瞥到站在一旁、满眼渴望、蠢蠢欲动的锦觅,略一思忖,温声提议:“也好。再过几日便是母神寿辰,届时天界必定事务繁杂,我怕是分身乏术,无法时时伴你左右。不如让锦觅仙子随我们同去,有她相伴,你在凡间也不会烦闷,权当散心消遣了。”
锦觅闻言,瞬间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前,连连应声:“好呀好呀!小鱼仙倌,我们现在就走!”
翎千珑眸光微动,想起荼姚寿宴旧事。
上一次天后寿辰,天界众仙皆登门庆贺,唯独她懒得应酬虚礼,直接拂了荼姚的邀约,狠狠落了天后的脸面。那位高傲跋扈的天后,为此郁结气恼了许久。
她微微抬眼,斜睨着温润浅笑的润玉,故意带着几分不讲理的娇蛮,轻声开口:“那我若偏要你独自陪我呢?”
她心知肚明,天界暗卫紧盯不休,太微正焦灼寻觅她的踪迹,她偏要顺水推舟,借着凡间游历,让高高在上的天帝再多几分焦灼忐忑。
润玉眸底漾开浅浅笑意,瞬间看穿她眼底的促狭心思,无奈又纵容:“那我便尽量腾出时间,全程陪你。”
翎千珑故作委屈地轻叹一声,挑眉看向一旁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锦觅,语气戏谑:“罢了,你不肯陪我这个老人家,有的是人乐意相伴。”
锦觅立刻配合地垂下眉眼,怯生生地望着二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润玉望着眼前一俏一萌的两人,无奈失笑,眼底满是温柔纵容,再无半分推脱之意。
下一瞬,三道灵光自水镜结界倏然掠出,转瞬跨越天地界限,稳稳落于凡间一座清幽雅致的私宅之中。
落地站稳,翎千珑抬眸打量四周景致,眼底掠过几分惊艳与讶异。
这座凡间宅院格局清雅脱俗,亭台水榭错落有致,草木布置清幽静谧,处处透着素雅淡然的韵味,竟隐隐与她昔日的琼华仙境神韵相似,深得她心意。
“润玉,你何时在凡间置办了这样一处宅子?倒是藏得够深。”
润玉只低眉浅笑,不语作答。
他早已悄悄布局良久,耗费无数心思,按照她的喜好细细雕琢布置,只求有朝一日,能寻得机会带她远离天界纷争,在此安然栖身。今日恰逢其会,不过是顺水推舟,圆了自己心底长久以来的念想。
一旁的锦觅早已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四下蹦蹦跳跳地张望,眼底满是期待,脆生生开口追问:“珑姐姐,小鱼仙倌!我们什么时候去吃西湖汤包呀?我都盼了好久了!”
润玉温柔抬手,示意锦觅稍安勿躁,温声安抚:“锦觅仙子暂且在此安顿歇息,待我处理完天界琐事,便带你前去饱尝美食。”
话音落,翎千珑已然身姿轻闪,随性自在地迈步走入宅中,丝毫不见外客拘谨。
这座宅院看似是寻常雅致宅邸,内里却藏着一方绝美的临水水榭。碧水环绕,莲荷依依,中央立着一座精致凉亭,亭心摆着一张古朴黑木长桌,桌上静静横放着一把古琴,纹路雅致,古韵悠悠。
翎千珑眸光一凝,一眼便认出了这把琴。
正是此前魔界市集里,那小妖沿街叫卖、噱头十足的旧琴。
润玉缓步走入凉亭,立在她身侧,目光温柔缱绻,轻声细说缘由:“此前去往魔界收复穷奇之时,我见你目光在这琴上稍作停留,便记在了心底。知晓你略有偏爱,便从那小妖手中买下了。”
翎千珑垂眸望着琴弦,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琴身,心底泛起一丝细碎的酸涩与暖意,百般滋味交织心头。
她淡淡勾唇,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当初那小妖分明是个骗人的江湖术士,吹嘘此琴如何绝世。再者,琴棋书画皆是闲情雅趣,我素来无心耗费心神钻研这些。”
话虽如此,她心底早已豁然明朗。
这整座雅致宅院,这精心安置的古琴,无一不是他早早布置的心意。今日这场凡间之行,看似随性而起,实则是他蓄谋已久的温柔奔赴。
“千珑不妨随我入内,再看看别处景致。”润玉眸含笑意,微微挑眉,率先抬步向前。
见她伫立原地、迟迟未动,润玉折返回身,主动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指尖,五指相扣,掌心温热宽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翎千珑看着二人紧紧相握的手,心头微叹,终究没有挣开,轻声应道:“走吧。”
眼底悄然染上的柔软,尽数藏在淡然神色之下。
润玉心头一暖,牵着她的手,缓步向着水榭深处走去,步伐温柔且笃定。
另一边,锦觅慢悠悠跟在后方,一路走走停停,兴致盎然。一会儿俯身观望池中游弋的锦鲤,看鱼儿摆尾戏水、灵动自在;一会儿伸手轻点含苞待放的荷苞,好奇打量凡间景致。
待她慢悠悠赏完一池夜景,磨磨蹭蹭走到凉亭前,亭中早已空无一人。
荷塘月色,清辉遍洒。
接天莲叶层层叠叠,碧色连绵不绝,晚风拂过,荷香袅袅浮动。
翎千珑任由润玉牵着,穿过曲折幽窄的石桥,行至荷塘深处。穿过重重莲影,视野骤然开阔,一方平整宽敞的练武台赫然映入眼帘,月下寂静空旷,正是绝佳习武之地。
润玉驻足站定,在漫天星光月色下,凝眸望着身侧佳人,眼底盛满细碎星光与温柔期许,轻声问询:“此处景致,可还合你心意?”
翎千珑抬手,轻轻捏了捏他俊秀的脸颊,眉眼弯弯,笑意清甜:“果然还是你最懂我的心思。依山傍水,素净雅致,远离纷争喧嚣,往后我便在这凡世归隐养老,再好不过。”
润玉莞尔浅笑,眸光澄澈深情,望着漫天月色,轻声低吟,字字皆是肺腑心意:
“闲来垂钓碧溪上,晨晖夕落醉看剑。
繁华一世非吾愿,何时归隐山水间。
抛却万千烦恼事,清风明月伴吾眠。”
他目光灼灼,牢牢锁住翎千珑的眼眸,情意真挚深沉:“若能与心中之人寄情山水、畅游天地,纵是舍弃天界万般浮华、至高权位,又有何妨。”
短短几句诗,道尽了他半生隐忍、满心期许,道尽了他厌倦权谋、只求相守的真心。
翎千珑如何不懂他诗句中的深意。
纵使身居神位、俯瞰六界,依旧难逃身不由己的无奈,终究有太多求而不得、无可奈何。
她转过身,背对着漫天月色,语气轻快温柔,轻轻化解他眼底的沉郁:“真是个酸秀才。”
指尖轻轻一弹,落在他的眉心,带着几分娇俏戏谑:“怎的和凡间读书人一般,酸里酸气。你素来不愿沾染是非纷争,可世事向来事与愿违。尤其是男女情分,最是强求不得。”
话音一转,她语气添了几分通透豁达:“不过你也无需伤怀叹惋。只要我们本心澄澈,行走无愧于天地众生,日后无论是归隐山间、做闲云野鹤,还是身居天界、直面浮华纷扰,皆能守住心中一方净土,岁岁安然。”
润玉闻言,眉心微蹙,垂首默然不语。心底的执念与期许,沉沉落落,尽数藏于静默之中。
翎千珑见他神色沉郁,不愿他沉溺愁绪,当即足尖一点,飞身落至练武台中央,瞬间褪去周身温柔,眉眼凌厉飒爽。
她随手幻出一柄素色长剑,并非朝夕相伴的龙渊圣剑,只是一柄寻常神兵,语气清亮昂扬:“我们已有数千年未曾比剑切磋,今日恰逢良机,我倒要瞧瞧,你的剑术是否退步了。”
润玉抬眸,望着月下执剑、身姿飒然的女子,眸底沉郁尽数消散。他抬手凝力,一柄澄澈冰魄剑应声幻化而出,剑身寒气幽幽,清冽逼人。
他主动卸去一身磅礴灵力,只留凡间武者水准的纯粹剑招,姿态谦逊有礼:“既如此,便请千珑赐教。”
两人执剑对立,月下相望,眸光沉静专注。
下一瞬,翎千珑率先提剑出击,剑光流转,招式灵动洒脱。润玉不疾不徐,从容接招拆招,攻守有度、进退自如。
二人你来我往,拆招过招十余回合,全程默契十足,未动用半分神力仙法,仅凭纯粹剑术切磋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