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向彦佑,眼底染着深深的倦怠与避世之意,语气轻而决绝:“天界纷扰不休,规矩桎梏人心,无趣得很。彦佑,随我下凡。”
彦佑微微错愕:“现下?”
“怎么,你不乐意?”翎千珑红衣猎猎随风轻扬,淡淡打断他的迟疑,眼底藏着无处安放、无从消解的郁结。
她要逃,逃开天界的权谋算计,逃开宿命劫局,更逃开咫尺之隔、被她伤至隐忍无声的润玉。
说完,她终于侧过身,目光直直落向静立不语的润玉。
这是她对峙结束、问责结束后,第一次正视他。
她眼神平静无波,刻意避开他眼底深藏的孤苦,语气是全然公事公办的稳妥,不带半分私念、半分愧疚:
“润玉,我带彦佑下凡一趟。锦觅在此无人照拂,劳你费心,送她安然回返花界。”
一句寻常托付,轻飘飘落下。
托付他护送旁人,托付他继续留在这场压抑的棋局里,独自守着荒唐婚约的枷锁。
话音落定,她不再看他一眼,生怕再多对视一瞬,就会崩不住心底滔天的愧疚。
翎千珑转身极快,红衣裙裾利落扫过青石地面,背影决绝,没有半分停留,仿佛全然忘了方才露台之上,他为她妥协所有、卑微许诺绝不放手的过往。
彦佑见状不敢耽搁,快步跟上翎千珑的身影,两道身影一红一青,转瞬踏风掠入云海,消失在茫茫雾絮之间。
露台瞬间空寂大半。
只剩润玉、旭凤与懵懂不知事的锦觅。
山风穿巅而过,吹得润玉月白衣袂微微翻飞。
他垂眸静静伫立两息,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自嘲,唇角那抹常年温和的弧度,一点点淡下去、褪干净。袖中五指缓缓收紧,指节绷出青白,克制得极致,痛得也极致。
他如何愿意?
刚刚被迫应下余生煎熬,转头便要遵她之命,温柔护送情劫中心的少女,演一场温柔和善的假象,成全所有人的安稳,唯独委屈他自己。
片刻静默,润玉缓缓抬眸。
眼底酸涩尽数敛藏,重新覆上天界殿下该有的清冷端方,神色平和、温润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唯独眸光深处,是化不开的凉。
他看向旭凤,语声清润平稳,从容坦荡,找了最无可辩驳、最合乎礼制的借口:
“抱歉,锦觅仙子,今夜天象轮转,星辰移位时辰将至,我需即刻归宫值守布星,半点耽搁不得,职责在身,不敢懈怠,润玉怕是不能相送。”
他说此话时,眉眼端正,神色坦然,微微颔首,礼仪周全至极,无半分推脱之态。
随即话锋一转,他目光落向身侧的旭凤,温和托付:
“旭凤,锦觅仙子与你素来亲近,劳你代我相送一程,护她平安归回花界吧。”
旭凤闻言毫无疑虑,只当他当真公务繁忙,当即爽朗应下:“无妨,大殿下只管安心值守天象。”
一旁的锦觅抱着香甜蟠桃,眨巴着亮晶晶的杏眼,毫无察觉三人之间暗流汹涌,只乖乖点头:“好呀!凤凰送我也一样!小鱼仙倌辛苦啦,夜夜布星最是劳累!”
润玉垂眸看向天真懵懂的少女,眼底无半点波澜,唯有一片沉静的荒芜。他极轻地颔首,唇角勾起一抹礼貌浅淡的弧度,温和却冰凉:“无妨。”
字字体面,句句周全。
他推掉了翎千珑交代的差事,避开了最磨人的相处,也避开了每一次直面宿命的凌迟。
可赢了片刻轻松,却赢不了心底根深蒂固的煎熬。
旭凤不再多言,柔声对锦觅道:“走吧,我送你回花界。”
语毕,火光乍起,旭凤携着锦觅化作一道赤金流光,转瞬破空远去。
偌大临渊露台,终于彻底归于空寂。
长风漫漫,云海寂寂。
润玉孤身立在清冷石台上,周身再无半分人声。
方才所有的温和、周全、礼貌、隐忍尽数卸去。他微微垂肩,脊背依旧挺拔,却再也撑不起半分从容笑意。眸底一片孤凉荒芜,藏着无人知晓的委屈、落空与别扭。
凡尘有人把酒避世,九霄只剩他一人,独守星河,独吞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