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立原地良久,方才眼底翻涌的盛怒、执拗、不甘,被那句通透清冷的剖析层层碾碎,碎得彻底无痕。一身烈烈张扬的赤焰神袍,此刻黯淡垂落,再无半分战神威仪,只剩满心无处辩驳的颓败与茫然。
他素来坦荡热烈,自认对锦觅一往情深、赤诚无错,拼尽一切对抗天命婚约,从来都以为是为爱执着,可翎千珑轻飘飘一句诘问,狠狠撕开了他自欺欺人的外壳。
难道他辗转抗争、步步相争,真的只是不甘落败,是放不下输赢执念,而非纯粹本心?
这道自问沉沉砸在心口,让他无从应答,无从辩驳。
旭凤肩线沉沉垮下,脊背再也撑不起半分嫡子矜傲,赤金眼眸蒙着一层浓重的沉郁颓色,眼底锋芒彻底敛尽。他不再争辩半句,不再辩驳一字,周身所有锐气尽数消融,只余满身落寞萧瑟。
沉默须臾,他缓缓转过身去,步伐沉重滞缓,再无来时半分利落挺拔。赤红身影落寞孤峭,踩过满地簌簌落英,一步步默然离远,背影孤寂单薄,将璇玑宫所有的喧嚣与对峙尽数留在身后,独自沉陷于心底无解的自问与茫然。
石案旁的锦觅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口骤然细细密密地抽痛起来。
那抹一贯张扬耀眼、永远热烈护着她的红色身影,从未这般颓败落寞、黯淡无光。看着他孤单离去的模样,她澄澈的眼眸微微泛红,鼻尖发酸,心底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心疼。
唇瓣轻轻翕动,软糯的嗓音带着细碎的怅然,下意识轻唤出声:“凤凰……”
她只是见不得他这般失意难过,只想唤他一声,想问问他是不是心里难受。
可话音刚落,余光猝不及防撞上身侧翎千珑投来的目光。
那双眼再无方才淡然平和,褪去所有温凉,覆上一层浅浅凌厉的清冷,眸色沉静锐利,不怒自威,无声透着淡淡的警示与疏离。
锦觅心头一颤,所有未尽的话语瞬间哽在喉间,硬生生吞了回去。她下意识抿紧唇瓣,眸光怯怯闪躲,方才泛起的心疼尽数压下,小手局促地攥紧衣角,垂着眸不敢再望向旭凤离去的方向,乖乖收敛了所有心绪,再不敢出声半分。
全程静坐旁观的润玉,将这一幕细微拉扯尽收眼底。
他长睫轻垂,掩去眸底所有复杂心绪,温润的眉眼间无波无澜,依旧是那副清浅温和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凉透的茶盏壁,心底通透澄明。
他看得清楚,旭凤此刻这般颓败失语,不过是被千珑的诘问,一时乱了心神、无从辩驳;看得明白,纵然锦觅身有陨丹隔断情爱感知,心底依旧悄悄对旭觅生出过异样情愫;更看得透彻,翎千珑这一记凌厉眼神,是刻意斩断牵绊、彻底断绝所有纠缠的决绝。
院中落英依旧纷飞,茶香清冷寂然。
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终归于平静,只是石案旁三人各怀心事,看似安然静坐,心底沉浮万千,无人真正轻松。
翎千珑缓缓收回方才投向锦觅那道凌厉警醒的目光,眉眼间锋利之色尽数敛去,重归一贯淡漠疏离的模样,方才暗含警示的一瞬,仿佛只是旁人错觉,从未发生。她垂落视线,抬手执壶,从容雅致地为自己续上半盏清茶,瓷壶与杯沿相触,一声轻响划破满院静滞,语调平直无波,转头望向身侧的润玉,轻声道出心中盘算:“唯有这般断了旭凤不切实际的执念,才能化解他与锦觅二人命中纠缠不休的情劫。”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轻抵着微凉杯壁,心底暗自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茫然。方才她分明捕捉到锦觅体内陨丹隐隐躁动,情根早已不受控制悄悄萌发。她步步筹谋、逼迫润玉应下婚约、处处拆分二人牵绊,,若是陨丹异动难抑,那她今日所有冷言相向、刻意隔绝,岂非到头来全是徒劳?
一念及此,心头生出难解的困顿。她本一心顺势而为,以自身举动顺承天命、避开日后三界动荡的浩劫,可此刻忽然恍惚——她费心斡旋、强行拆分缘分,究竟是顺应天道既定轨迹,还是自始至终,她也只是天道棋盘里一枚身不由己、逃不开命数的棋子?
纷乱思绪缠上心头,翎千珑微微侧眸,目光静静落在身侧温润静坐的润玉身上。心底又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她曾查看过天命石,亲眼见过天命石上刻定的命途纹路,她与润玉之间,从无相守相伴的机缘,注定一场无果相逢,纵有暗藏情意,终究抵不过天道定数,难以逾越分毫。
润玉将她转瞬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长睫微垂,不动声色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安静等候她余下言语,不曾贸然开口打断她心底纷乱的思忖。一旁的锦觅尚陷在方才旭凤落寞离去带来的心疼里,垂着头默默捻着衣角,全然未曾察觉身侧翎千珑藏在平静外表下,那一层关于天命、情劫与自身宿命的深重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