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宫的夜色比璇玑宫更沉几分,满院凤凰花被月华浸得殷红似燃,留梓池水波轻晃,将一轮圆月拆作万千碎影。石桌上温着两盏清茶,水汽袅袅升腾,散出淡淡灵叶香气,却久久无人动杯。
润玉一身素白广袖常服,未佩半件玉饰,周身只拢着一层浅淡如水的温凉气韵。他端坐石凳,指尖虚搭杯沿,目光落向池中摇曳的月影,眉眼看似平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虑。方才邝露传讯,他尚且记着璇玑宫庭中卸下执念、难得松弛的翎千珑,一想到彦佑牵涉祸事,难免牵连到素来宽和待那蛇仙的她,心口便微微发紧。
旭凤立在池边凤凰花树下,玄色衣袍被晚风掀动边角,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悬着的佩剑穗子。白日军营排布天兵的凌厉还凝在眉骨,只是一想到锦觅与彦佑相交甚笃,往日花界相伴的情分摆在那里,若是当真将彦佑擒拿问罪,锦觅必然伤心难过,一腔锐气便压下去大半,眉宇间笼上一层左右为难的郁色。
四下只余池水拍击青石的轻响,良久,还是旭凤率先转过身,缓步走回石案旁落座,抬手提起茶壶,为润玉将凉透的茶水重新续满,瓷壶与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轻响,打破满院沉寂。
“兄长今日肯应约前来,想来心中也清楚,偷袭我涅槃的黑衣人本相,十有八九便是彦佑。”旭凤指尖扣住温热茶盏,喉间轻咳一声,语气里裹着难以掩藏的纠结,“只是此事棘手之处,你我心中皆明。”
润玉缓缓抬眸,清浅眸光对上旭凤郁结的眉眼,修长指节轻轻摩挲瓷杯外壁,淡淡应声,声线温沉,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顾虑:“你是顾虑锦觅仙子。”
一句点破,旭凤垂眸看向杯中晃荡的月色,重重叹了口气,肩头紧绷的力道松了些许,坦诚心底难处:“锦觅自小在花界长大,彦佑常伴左右,于她而言是难得的知己玩伴。若今夜我们布下天罗地网,当众将彦佑擒下审问,她知晓后必定伤心怨怼。
润玉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袖中指尖轻轻收拢,想起璇玑宫闲适自在的翎千珑,心头的顾虑同样沉甸甸压着。他从未深究过翎千珑与彦佑是何时相识、又因何结下交情,可那日她挺身相护、容不得旁人苛责彦佑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足以证明二人情谊深厚,绝非泛泛之交。
“我心中亦藏一层顾虑。”
润玉声线轻缓温润,字句却分得格外清晰,他抬眸望向身侧心绪郁结的旭凤,话锋微微一转,眸光里多了几分审慎的试探:“旭凤,你明知千珑上神与彦佑素有往来,就从未疑心过她牵涉此事?”
话音落下,润玉垂在石案旁的手指轻轻扣了扣冰凉的瓷盏边缘,眼底原本淡淡的沉郁骤然浓了数分。方才动身离开璇玑宫前,他隔着月色远远望见翎千珑倚在石案旁分拣珍宝,连日缠绕她的思虑枷锁尽数卸下,眉眼松弛恬淡,难得觅得片刻清闲,他不忍上前打断这份安宁,便悄无声息辞了府。可此刻一想到彦佑偷袭涅槃的罪责确凿,今夜天罗地网合围擒拿,待她得知自己亲手拿住相交交好的彦佑,方才好不容易化开的心头郁结,势必再度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悄然缠上他眉眼。
旭凤闻言猛地一怔,半晌回不过神。方才满脑子全是锦觅与彦佑自幼相伴的情分,满心担忧锦觅伤心难过,反倒全然忽略了翎千珑与彦佑这层牵绊。指腹骤然收紧,牢牢攥住手中清茶,瓷壁的凉意透过指尖浸入手心,他抬眼直视润玉,目光坦荡磊落,无半分躲闪迟疑。
“我从未疑心过上神半分。”旭凤语气笃定,眉宇间一片赤诚,“以她的修为与神通,若当真存了加害我的心思,涅槃秘境之中,我根本没有半分逃生之机,何须借彦佑之手迂回算计。放眼这天界乃至整个六界,若是她有意出手,根本无人能够拦得住她。”
晚风卷着细碎的凤凰花瓣,轻轻落在石案之上,添了几分寂然。
润玉静静听着旭凤坦荡直白的一席话,眸底沉沉的凝滞微微松动些许。他垂眸望着杯中晃荡的浅浅月影,修长指腹缓缓摩挲着微凉的瓷壁,动作轻缓无声,眉宇间那层深重的顾虑却未曾散去半分。
“你所言不假。”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线温润却裹着一丝审慎的清明,字字斟酌,句句通透:“以千珑上神的通天修为,若是真有心牵涉其中、暗中害你,的确无需借旁人之手,更不必这般藏头露尾、迂回行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翎千珑的脾性。她素来随性通透、恩怨分明,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屑于这般阴私暗算、鬼蜮伎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