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梓池夜风不息,拂落满阶绯红花瓣,浮在粼粼波光之上,随月影轻轻摇曳。
润玉闻声驻足,缓缓旋过身形。素白衣袂随转身的动作微扬半寸,又稳稳落定。他长睫轻垂,再抬眸时,清透温润的眼底敛尽了方才对翎千珑的柔软顾虑,只剩夜神临事的端方自持,眉目清寂平和,轻声问道:“二殿下唤我,可是还有叮嘱?”
旭凤立在原地,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方才拦下润玉的一瞬,他心底翻涌着积压许久的纷乱心绪。
今夜商议捉拿彦佑,句句不离法度公义、旁人牵绊,可唯独他与锦觅之间那桩错杂难解的心事,始终沉在心底,无人可诉。
这些时日,婚约错配、天命捉弄,锦觅懵懂无知、浑然不觉旁人苦心,他步步退让、暗自隐忍,看着她日日亲近润玉、依赖璇玑宫,心中酸涩郁结早已堆攒满盈。
今夜兄弟二人难得坦诚相对、共议奸谋,心境尚且平和,旭凤便想趁着这片刻清净,将心底积压的话与润玉剖白一二。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眸底褪去战神的凛冽锋芒,添了几分沉郁无奈的怅然,语气低缓真诚:“兄长,此番风波落幕之后,我有一事,藏在心底许久,一直未曾寻得时机与你细说。关于我……与锦觅之间。”
短短一句落定,藏着的却是万千缠绕、无从言说的爱恨纠葛。
润玉眸光微微一顿,澄澈眼底掠起一丝浅淡起伏。他素来最能看透人心,一眼便辨出旭凤眼底深埋的痴缠与两难。他心知旭凤对锦觅用情至深、执念难断,也清楚这桩阴差阳错的婚约,困住的从来不是一人。
当初应下这门亲事,虽有千珑相劝的缘故,却也不全是受她所迫。彼时锦觅的真身身世已然遮掩不住,他眼下羽翼未丰,尚且无力与父帝抗衡,贸然违逆旨意只会横生更多祸端。他心中另有盘算,只盼着翎千珑能自行勘破心结、放下心中桎梏,待到那时,他再从容上前温言开解,方能事半功倍,不伤她分毫心绪。
至于退婚一事,他早已暗自有了决断,只待今夜捉拿彦佑、了结眼前风波,万事尘埃落定之后,再独自筹谋妥善之法,亲自向天帝请旨解除婚约。这般牵扯权柄算计的纷争,他半点不愿让翎千珑卷入,所有压力与口舌是非,他一人承担便足够。
润玉薄唇微抿,神色依旧温润平和,无争无妒,只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公允:“你说。此间再无旁人,不妨直言。”
他身姿端立,静静静待旭凤剖白心事,已然做好倾听的姿态。庭院风轻花软,月色安然,本是兄弟二人解开心结、坦诚交心的绝佳时机。
旭凤望着润玉这般坦荡的模样,心头积压经年的酸涩、无奈与隐忍,骤然松动了大半。往日的针锋相对、明暗博弈尽数褪去,他眉宇间敛去战神的凛冽锋芒,只剩下凡人般难解的情执困顿,微微沉吸一口气,便要将自己对锦觅深埋心底的万般执念、无奈与牵挂尽数道出。
可就在他唇瓣轻启、心语将倾的刹那——
异变陡生,毫无征兆。
头顶原本澄澈皎洁的夜空,骤然被一股极致阴寒、浓稠如墨的黑霭侵袭。没有惊雷预警,没有风起先兆,整片九重天的清辉月色,瞬息被无边黑暗吞噬殆尽。
刺骨的森寒猛地压落下来,瞬间驱散了庭院所有温柔晚风与花香。浓郁暴戾的魔气铺天盖地倾覆而下,带着蛮荒霸道、嗜杀无道的滔天戾气,牢牢锁死整座九霄天地,连周遭流动的仙泽灵光都瞬间凝滞、溃散。
方才安然盛放的凤凰花瞬间失了艳色,瓣叶枯萎卷曲,簌簌坠落。留梓池平静的水面骤然翻起暗黑色的巨浪,泠泠水光被魔气彻底侵染,化作沉沉黑雾,寒意顺着青石地面飞速蔓延,瞬息冻结了石阶草木上的温润夜露。
天地骤暗,恍如永夜降临。
自仙魔分野数万载以来,天界素来仙气浩荡、澄明安泰,这般魔气吞天、覆压九霄的乱象,乃是亘古未有的惊天异变。
一瞬间,整座九重天彻底震颤,诸神皆惊。
凌霄宝殿上,天帝太微骤然敛去一身帝王从容,龙眸沉缩,死死盯住殿外沉沉黑幕,指节紧扣御座,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忌惮。数万载稳坐三界至尊,他从未遇过魔界能破尽天界结界、全境笼罩九霄的危局。
紫宸宫外,天后荼姚凤眸骤厉,矜贵冷艳的面容覆满凝重,快步踏出庭阶眺望魔云漫天,心底惊悸丛生。万古不破的天界屏障轰然失守,这般阴毒霸道的魔势,绝非寻常边境滋扰。
四方神殿的上神、各司上仙纷纷破关而出,立于殿顶遥望漆黑天穹,个个神色沉剧变色,满心震骇。绵延万年的天界太平,竟在一夜之间濒临倾覆。
各处宫宇的仙娥仙侍、巡天兵将更是惶然失色,仙心大乱。刺骨魔寒取代万古仙风,无边黑暗吞噬天光,浅薄修为难以抵挡这灭世般的戾气,整座九霄暗流汹涌,惶惶乱象骤生。
此间栖梧宫前,润玉神色瞬时剧变,方才温和松弛的眼眸骤然深凝,温润气场尽数收敛,周身瞬间绷紧凛然的戒备。他几乎是下意识广袖一振,精纯浩瀚的水系灵力轰然铺开,凝出一层通透莹白的结界牢牢护在周身,隔绝铺面试图侵体的阴邪魔气,长睫紧蹙,眼底只剩沉沉凝重与警惕。
天地骤暗,恍如万古永夜骤然垂落。
润玉眼底的从容公允、温润平和在这一瞬彻底碎裂。他原本沉静凝着夜色的眸光骤然狠狠一缩,瞳孔微震,心头方才议事的沉稳镇定,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慌瞬间攥紧、攥凉。
周身翻涌侵压的滔天魔气虽霸道阴戾,却远不及他眼底骤然升起的惊惧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