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身影倏然掠入殿宇回廊幽深暗影之中，转瞬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雕梁曲径里。

偌大璇玑庭院霎时归于清寂，唯有如水月华漫漫铺覆青石，晚风轻拂，卷落枝头细碎莹白的玉兰瓣，悠悠扬扬坠下，轻点在二人垂落的衣袂边角，温柔无声。

润玉身姿端立挺拔，一手稳稳虚扶着翎千珑微凉清瘦的小臂，源源不断的温润月华灵力顺着肌理脉络缓缓渗入，细细抚平她体内翻涌冲撞的仙魔本源，镇压住神魂深处反复撕扯的钝痛。另一只手隐于袖间，始终维系着一层淡薄却稳固的星纹结界，轻轻笼住二人周身，未曾有半分松懈。

他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此刻三分是小心翼翼的温柔怜惜，七分是寸步不松的凛冽警惕，眸光缓缓扫过庭院四方明暗交错的角落，牢牢戒备着尚未散尽的杀机余韵。

身侧的翎千珑已然卸去了方才对峙时满身桀骜凛冽的魔性锋芒，整个人透着极致的倦乏虚弱。她半边身子轻轻虚倚在他身侧，借他掌心灵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肩头微塌，再无半分凌驾六界的傲然气度。

纤长浓密的睫羽沉沉垂落，覆下一片浅浅阴翳，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与疲敝。额角沁出细密清冷的薄汗，顺着光洁鬓角缓缓滑落，浸透了鬓边碎发。方才仙魔双元归一，本源对冲撕裂神魂的剧痛久久盘踞经脉，连平稳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更不必说开口言语。

她只能安静依存着掌心传来的暖意，默默吸纳那股纯粹温柔的月华灵力。万载桎梏隐忍、割裂两难的苍凉心绪，在这片刻安稳的相护里，被一点点温柔冲淡、抚平。

良久，察觉到她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气息勉强趋于平稳，润玉眉心微微蹙起，低沉温润的嗓音压得极轻，带着掩不住的真切担忧，温柔落于晚风之中：

“感觉如何？本源可还翻腾刺痛？”

翎千珑闻言，缓缓掀起沉重的睫羽。一双历经万古沧桑的凤眸褪去了所有寒凉漠然，只剩浅浅倦怠。她微微侧首，目光落于身前月色之中，唇瓣极轻地勾起一抹浅淡自嘲的笑意，笑意单薄又释然，带着一丝久历岁月的疲惫无奈。

她指尖微蜷，轻轻舒展了一下紧绷许久的指节，声线轻虚沙哑，带着一丝气力耗尽后的慵懒疲软：

“想来我是真的老了。”

话音微顿，她垂眸望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细碎怅然：

“活了数十万载，历过仙魔大战，除了被穷奇和妖尊暗算，从未这般狼狈不堪过。”

翎千珑话音轻落，风过庭前，簌簌吹落满枝玉兰，落了满身细碎清光。

润玉望着她眼底那点自轻的怅然，心头微微一窒，扶着她小臂的力道又轻了几分，渡入经脉的月华灵力愈发柔和绵长，细细熨帖她神魂所有破损的伤痛。

他垂眸，万顷星河般澄澈的眼底盛满温柔疼惜，没有半分疏离，字字恳切，缓声宽慰：

“何来老去无用之说。你只是太会撑了。”

他指尖微顿，月华温柔萦绕她周身，目光深深锁住她略显苍白倦乏的眉眼，字字戳穿她万年硬壳下的孤凉：

“你生来亦神亦魔，身在夹缝，前有仙门诛伐侧目，后有九幽妖魔虎视眈眈。四海六界，没有人替你挡风，没有人替你善后。”

“那些心魔恶祟无时无刻不想吞噬你的本源，那些旁门窥探无时无刻不想撕碎你的根基。你若软弱半分，退让一寸，便会尸骨无存、本源俱灭。”

他微微倾眸，语气愈发柔软：

“旁人的坚强是伪装，是逞强，是演给世人看的体面。可你的坚强，从来都是别无选择。”

“万载岁月，你无人可依，无人可渡，只能逼着自己步步硬扛、日日自持。你从不敢败，也不能败。今日这点狼狈，从不是你孱弱，是你绷得太紧、撑得太久，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而已。”

翎千珑浑身猛地一震，僵立在原地。

数万载孤身浮沉，心底深埋的委屈与孤凉，她从未与任何人倾诉，就连朝夕相伴的阿玉，从前也从未听过他道出这般通透戳心的字句。

晚风簌簌拂过鬓边，方才压下去的酸涩骤然翻涌而上，直直堵在心口。

邝露缓步上前，手中捧着一盏凝了清露的安神仙茶，步履放得极轻，不敢打破院中静谧，躬身垂首立于两步之外，低声禀道：“殿下，方才宫中暗卫来报，殿外方向有火神殿下的气息，只是迟迟未曾踏入璇玑宫地界，想来路上耽搁了。”

润玉微微颔首，眸光未曾离开身侧虚弱的翎千珑，语声淡而沉稳：“知晓了，将茶放至石案上便可。”

邝露依言将玉盏轻放在青石案几，抬眼悄悄瞥了一眼气息不稳的翎千珑，眼底藏着几分忧心，又悄无声息退至廊下值守，凝神戒备四方。

邝露话音刚落，庭院余温未散。

润玉垂眸，看着身侧翎千珑略显虚浮的身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正欲伸手轻柔将她扶稳，缓步送入殿中调息。

可就在这转瞬之间，宫外浩渺天际骤然划过一团刺眼炽红火光。

烈烈赤金流光撕裂漫天清寒月华，裹挟滚烫火气轰然坠地，稳稳落于璇玑宫宫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