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合上,又打开。
浏览器那一栏她已经关掉了,但脑子里那行字还停在原位——工厂注册时间,十年前。她把明天要交的接口翻出来,光标停在第十七行的注释上。她改了一个字,又改回去,再改一遍,最后还是变回原来的样子。
手机充电线插上又拔下,□□亮了一次,很快灭了。
老宅的木头在散热,墙缝里发出那种很轻的、像有人在远处翻身的声响。这些动静她小时候听过太多次,闭着眼也能分出来是哪根梁。
她关了灯。
床有点硬。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窗外没有月亮,路灯隔着一棵老樟树,光只能漏到地板上一小块。她盯着那小块光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楼下没有声音。
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摆好。江屿是房东。江屿是工厂主。也是她接下来一个月里,绕不开的本地变量。她试着把他放回一个表格里:房东一栏,工厂主一栏,备注空着。
备注栏空不下去。
她说不上来缺了哪一个字。
她睁开眼睛。
第一声从地板缝里漏上来的时候,她以为是隔壁的电视。
县城里这个点还有人没睡,电视音量开大一点,穿过两栋房子的间隙,听上去就是这种闷闷的、被压扁的声音。她甚至已经准备翻身继续睡。
第二声落下来。
不是电视。是钢琴。
她的脊背绷住了。下一秒,念头先撞出来——这栋房子里有钢琴吗。
一楼最东边那间屋子,从她回来到现在没开过。门锁着,钥匙在哪一串她没找过。她小时候有一次跟着外婆进去过,记忆已经稀薄到只剩一块深色的布,盖着一个有形状的东西。形状里似乎有一条笔直的边和一个钝角。她那时候太小,没问过那是什么。
可东边那间屋子,她从没听见过这种声音。
旋律继续。低音区,缓慢,一个小节里有一个尾音被刻意拖长了一拍。她从床上坐起来。
她没有下楼。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来,她划掉提醒栏,点开识曲软件。
正在识别。
她把手机举起来一点,又往地板的方向倾了倾,像在调整一个收音设备的角度。屏幕上那一圈圆环转了七秒。
暂无结果。
她退出,再开。圆环又转。她从床上下来,蹲在地板边,把手机几乎贴到木地板上。木头底下有极轻的震动,像某个低音从一层楼板下面慢慢推上来。
第二次:暂无结果。
第三次她干脆把手机平放在地板上,自己坐回床沿等。屏幕暗下去之前,那一行字又跳出来:暂无结果。
她切到搜索框。
打:钢琴曲低音重复尾音
光标闪了两下。她按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清空。
打:哼唱识别私人旋律
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三秒,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输了一个字。
那一小节的尾音正好在这时候落下来,比之前慢半拍,像有人弹到这里要想一想下一句怎么接。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继续打。
那个尾音她听过。
不是这栋房子里。是白天,门口,工具箱旁边。他低低哼过半句,几乎只是在给自己听。当时她没在意,只当那是某种工作时的习惯。
她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
这不是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