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傍晚六点半响的。
她那时刚把灶上的火关掉。锅里煮了半把面,水还在咕嘟。手机在窗台上震,她隔着抽油烟机的余响听见,走过去一看,上海的号。
屏幕亮了三下,她才按下接听。
"妈。"
"在哪儿?"母亲那边背景有电视新闻的声响,被一只手按掉了。
"在家。"
"哪个家。"
她没回这句。
母亲也没等她答,自己往下接:"你爸这周末去广州出差,你嫂子要送孩子过来住两天,说想用你那个房间。你那些东西要不要我替你收一下,先放进储物间。"
"不用。"
"什么时候回来?"
她拿手机的那只手换到左手。右手撑在窗台上。院子里的灯还没开,墙根那丛月季只剩干枝。
"再等等。"
"再等什么。"
"没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她听得见母亲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一点。
"知遥。"
"嗯。"
"妈知道那房子是外婆的。你回去快两个月了,工作上不让我们问,我和你爸都没问。可是你一个人在那边,再等什么?"
"我没事。"
"没事你回来住。"
她没出声。
"越等越回不去。"母亲说。
她的食指在窗台上压住一道旧划痕。那是她小时候拿钥匙划的,外婆当年用抹布擦过,擦不掉。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你还——"
"妈,面糊了。"
她没等母亲再开口,把电话挂了。
锅里的面没糊。她把火打开,又关掉,最后把那半把面倒进了垃圾袋。煮过水的面挂在袋壁上垂下来一截。她把袋口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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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着垃圾袋出去倒的时候,院门是开的。
老宅前面那段共用院子通巷子,她以为这个点没人,绕到墙边那只翻盖铁皮桶。她踩了旁边一块砖,把袋子压进去。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回身那一下,她看见江屿。
他刚从巷子那头进来,手里拎着工具箱。袖子卷到手肘,前襟有一道很淡的机油痕。他在院门内侧停了一步,看见她,往墙边让了半步,让出回屋的那条窄道。
她也往边上让了一下。
两个人没说话。
她从他身边过去。机油和肥皂的味道比平时重一点。她经过的时候,工具箱里有个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铁盒边,像是松动的螺丝刀。
她推开自己那扇门,进去。
她没回头。她在玄关那里站着,听见他没有立刻动。过了几秒,他那边的脚步才往他自己屋那个方向去,钥匙转动了一下,门开,又合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面。鞋面上溅了一点灶台的油星。她把鞋脱了,搁回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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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睡得很轻。
每翻一次身就醒一下。两点多她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又灭,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
四点的时候她又醒了一回。窗帘没拉严,外头一点冷蓝色的天光从缝里漏进来。她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被子是外婆留下的旧棉被,洗过很多次,棉絮发板,味道是干净的。
她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