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过了一点。
天还灰着。她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巷口的早点摊刚生火,一团白蒸汽从锅盖缝里挤出来,被风带向另一边。她把胳膊里那只牛皮纸袋夹紧了一点。里面是外婆老宅那份产权附件的复印件,昨晚才整理出来,她原本想着早上顺路给他放过去。
工厂办公室那扇门没有合严。
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
她站在门口停了半秒,抬手敲了一下,没听见应声,又推开。
她先看见的是桌子,不是人。
桌上一只玻璃杯,茶叶沉在底,茶水冷得清亮。一本旧台账翻开着,页角卷了一寸。烟灰缸搁在台账右上角,里面三根烟头,全烧到了滤嘴。烟灰缸压着一张纸的边角,纸是带红章的那种。章只露出一半,旁边几个铅字她从门口就能认出来:区域规划调整。再往下,一个"限期",一个"初步摸排"。其他被烟灰缸压住了。
然后她才看见他。
江屿坐在桌子这一侧的椅子上,不是平时那个位置。他没站起来。手肘支在桌沿,手指搭着另一只手腕。袖口卷着,露出一截,骨节比平时显眼。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又把眼移开。
她把牛皮纸袋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先把里面那叠产权附件复印件取出,放到桌面最外层——避开了那张红章纸。再把空了的纸袋折了一下,搁在复印件上面。整套动作没什么声音。
她拉开他对面那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了一下,嗤的一声很短。
她把毛衣袖口往上折了两折,折到肘弯下面,伸手把那本旧台账拉过来。
第一页。
姓名,年龄,工龄,安置备注。
四十三行。安置备注那一栏,空着的比填着的多。
她从口袋里摸笔,没摸到,抬头。江屿已经把一支铅笔横着推到她手边,笔头朝她那一侧。他自己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两人没有对视。
她拿过铅笔。
从第一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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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核台账,他对签字页。
桌子中间一摞旧签字页,泛黄,边角磨毛,上面是工人的签名和手印——早年安置协议的存档,前后两版。他在做的是把第二版的签字页跟第一版逐项对齐。每隔几分钟,他抽出一张,递到她这边。她接过来,对着台账上的姓名和工号,把第二版漏下的安置备注补回去。
铅笔下得很轻,怕压坏底下那张已经发脆的纸。
中间有一次,她伸手去够另一头的签字页,胳膊扫过那只玻璃茶杯。杯壁凉,杯底贴着桌面,挪起来留了一道浅浅的水印。她把杯子往左挪了半寸,让出签字页的位置,没有把它拿走。
他看了那只杯子一眼,低头继续。
第十一行,第十七行,第二十三行。
写到第二十六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一栏的姓名是铅笔写的,但被人后来又用铅笔反反复复描过,描得字心发黑,几乎要把纸戳穿。工龄那一栏写着三十一年。安置备注空着。
她没问。
她把铅笔翻了个面,用橡皮那一头在备注栏里轻轻顶了一下,又收回来,纸上没留下印子。她转过去看那一沓签字页,他刚好把对应的那一张抽出来,递过来。
她接住,没抬头。
他也没抬头。
签字那一栏只按了一个手印,没有签名。下面一行小字是别人代填的:本人不识字,由工友代为见证。
她把"本人不识字,由工友代为见证"原样抄到台账的安置备注里。写完,合上签字页,往他那一边推回去。
他接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把那张签字页重新归到他那一摞的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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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起来了。
办公室那扇窗没拉窗帘,玻璃上一层薄薄的雾。阳光从雾里渗进来,先落到桌面外侧——离她近的那半边——再慢慢推过来,推到台账中缝的时候,刚好把"安置备注"四个字照亮。她抬头看了一眼窗,低下来。
杯子里那点茶水也亮了。她又把杯子往左挪了半寸。
他这时开口。
"林知遥。"
她应了一声,笔没停。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