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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十七岁那年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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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遥问完那句"所以你用的是17"以后,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台灯只照亮半张方桌。灯罩很旧,是外婆那时候留下的,布面上的碎花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一小块被油烟熏黄的痕迹。瓦数压得低,光只够照到桌沿。再往外一寸,就是暗的。

那片暗里藏着整个堂屋的轮廓。墙角的老式柜子,挂在门后的蒲扇,还有窗台上那盆外婆生前种下的吊兰——叶尖枯了一点,但还活着。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她倒水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现在杯壁外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又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便利贴压在圆珠笔下面,最上面一张被风从门缝里吹起一个小角,一下,又落下去。

江屿坐在桌对面。

他从厂里直接过来,外套没脱。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肩线很正,但领口有一处线头没剪。袖口卷上去半截,露出那块旧表。表带的真皮已经发硬,边缘起了毛边,扣眼磨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秒针压着分针走,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在跳。

他听完这句,沉了几秒。

林知遥把指节抵在杯沿。瓷壁的凉透过指腹,一点一点往上,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骨头在爬。她没有移开手。

院里那棵老枣树枝刮到墙皮,沙地一声,停了,又一声。枣树是外公年轻时种的,树干已经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桠四散,夜里看是一团黑影。风一吹,最长的那根枝就会够到东墙,像在敲门。

屋里的空气很干。林知遥能闻到台灯灯泡烤热的那股焦味,很淡,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石灰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江屿才开口。

"那年我爸第一次病危。"

他说得很慢,像在挑词。每个字都要在舌尖上停一停,确认了,才放出来。

"高三上学期。"

林知遥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下面的旧表上。表盘有些磨花了,数字看不太清,但秒针还在走。她突然想起来,这块表她好像在高中见过。那时候他戴在左手腕,校服袖子长,只有写字的时候会露出一点表带。

"我想过休学。"

他顿了顿。

"两周。"

两周。林知遥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高三的两周,可以发生很多事。一轮复习能推进两个章节,两次周测,还有数不清的早读和晚自习。

"医院,学校,两边跑。"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弯着,半收半张。指腹边沿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知道是哪一年留的。疤痕已经和周围的皮肤颜色差不多了,只有在灯光下才能看出一点凹凸。

林知遥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她想问是怎么弄的,但话没有出口。

"早上六点的车去医院。"他说,"中午回学校上下午的课。下午放学再过去。"

六点。林知遥想起高三时候的自己。六点她还在宿舍床上,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翻个身,响第二遍才会睁眼。而他那时候已经坐上了去县医院的班车。

那班车她知道。绿皮的,座位很硬,窗户关不严,冬天会漏风。从镇上到县里,四十分钟。

"缴费单没地方放。"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塞在校服内袋里。"

林知遥的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校服内袋。她记得那个位置,左胸口往下一点,缝得不太牢,装东西容易掉。她高中的时候在那里放过一张照片,后来弄丢了,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把缴费单放在那里。每天揣着,从医院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医院。

他后来怎么样,她想问,话到喉咙里又咽下去了。

她只是把视线从他的旧表移到他的手背,再移到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外婆那时候被刀划出的痕,已经被擦得发亮。外婆切菜的时候手抖,刀滑了一下,在桌上留了这道印。后来再怎么擦,痕迹还在,只是越来越浅,越来越亮。

江屿看着那道痕。

他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有一天我从医院回学校。"他说,"在教学楼一层走廊。"

"公示栏前面没有人。"

林知遥知道那个公示栏。橙色的铁皮边框,玻璃罩面,锁着,钥匙在年级组长那里。每次月考成绩出来,年级前五十的名单会贴在上面,按名次排,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她高中三年,名字一直在前十的位置。只有一次例外。

"我看了一眼。"

林知遥的呼吸放轻了一些。她几乎是屏住了,像怕惊动什么。

"上一次月考,你是第十七。"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目光垂着。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再下一次月考,你回到第四。"

屋里又静了一阵。

十七。林知遥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她记得那次月考,记得成绩出来的那天早上,她从宿舍走到教学楼,特意绕开了一层走廊。她不想看公示栏。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在很后面,不想亲眼确认。

她没想过,会有人注意到那个位置。

更没想过,那个人是江屿。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台灯的电流轻轻响了一声。灯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但你没有停。"

林知遥的手离开杯沿。

她把那张被风吹起来的便利贴拿过来,放在掌心,又放回桌上。便利贴是黄色的,角上有一点卷。她拿起圆珠笔,又放下,再拿起,把便利贴压住。视线一直在自己手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动作。只是手需要有地方放,需要有事情做。

她想问他怎么会知道。问不出口。

那两次月考之间发生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外婆病重,她请假回来,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回到学校的时候,月考已经开始了。她考得很差,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原因。

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

她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很久,她才开口。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她说完这一句,喉咙里像还压着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个"什么"很重,她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

江屿听完这句,没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该问的他没问,该说的他也没说。

他只是把手从桌面收回去一点,让袖口盖住表盘。这个动作很轻,像是一种本能,像是一种遮掩。

桌上那杯凉水的水面动了一下,很轻。不知道是风,还是桌腿的震动。

林知遥把便利贴拿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手,只是觉得手指闲着没地方放。她沿着便利贴的对角折下去,指甲沿着折痕压实。又把折好的边缘压平,再折一次。纸张发出很轻的声音,像叹息。折到第三下的时候,那张正方形的便利贴变成了一个很小的三角。

她把三角放在桌上。

江屿看了那个三角一眼。

三角很小,立在桌面上,尖朝上,像一座微型的山。灯光照在上面,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黄。

不到一秒,他移开了视线。

他的手仍放在膝上。手指交叠,指节有些发白。

林知遥把手叠在膝上。她想了一会儿才问。

"那你后来——"

她没问完。

她意识到自己问的是他。问的是他后来怎么样了,他爸怎么样了,那两周是怎么过来的。但这些问题太重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问。

她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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