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开发商的人最后一个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回声一直拖到楼梯口。江屿没有送。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对方在楼道里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被另一个人接过去,听不清。
办公室的灯管滋了一声,闪了一下,重新稳住。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份补充条件清单,红色批注密密麻麻;一份工人名单,四十三个名字,从一号编到四十三号;一张社保年限表,最后一栏是欠缴月数。
江屿把椅子拉回桌前,坐下。
他从最上面那张拿起来,手指顺着名字往下数。
第七个,划掉了。
第十一个,划掉了。
第十四、第十六、第十七。
数到第十九个,笔停住。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老周。车间二组,最早一批跟着他父亲进厂的人。江屿小时候放学到厂里写作业,老周给他削过铅笔,削得很齐,木屑掉在车床边上。
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没有圈,也没有再看。
把笔放下。
补充条件那张更难看。开发商加了三条,最关键的一条是补偿主体由公司转到个人。意思是,剩下的钱,江屿一个人兜。
他算过两遍。
公司账上还能撑两个月。加上他个人能动的部分,差一截。
不是差一点。是差一截。
江屿往后靠了一下,又坐直。杯子里的水凉透了,他没喝。
办公室外面有夜风灌进来的声音,铁皮顶被吹得轻响。他听了一会儿,伸手摸口袋,把手机拿出来。
通讯录里林知遥的号码停在最上面。
是他自己置顶的。
屏幕亮起。
他的拇指停在拨号键边上,没按下去。
亮了几秒,屏幕暗了。
他重新点亮。
又暗。
第三次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一道黑。机油,下午去车间看那台旧冲床蹭上的,他当时没擦。指节侧面也有一片灰,是搬文件柜时撞的。
江屿放下手机。
办公室角落有个老式水池,水管接在墙外。他走过去,拧开。水声哗地响起来,凉得过头。
他把手伸进去。
肥皂在水池边上,已经用得很薄了。他搓了一遍,又搓了一遍。指甲缝里的黑一时没下去,他把指甲在掌心刮了刮,再搓。
水龙头关掉的时候,墙外风声又进来一阵。
他从架子上抽了张纸,把指缝、指节侧面、手腕都擦干。纸捏在手里,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回到桌前。
他重新拿起手机。
那张名单还在最上面,十九个被划掉的名字朝着他。
他没有看。
拨出去的时候,铃声响了第二下,那边接起来。
"喂。"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是刚把什么东西合上。
江屿张了张嘴。
办公室的灯管又滋了一声。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想象中重。
电话那头没有催。
过了大概五秒,她说:"我听着。"
不是"你怎么了"。
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我听着"。
江屿垂下眼。
桌面木纹有一条很浅的裂,从墨水瓶底一直延到名单边缘。他的目光顺着那条裂走了一个来回。
"知遥。"
他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应,但他知道她在听。
"……我一个人,"他停了一下,"搞不定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动静。
不是没声音的那种,是她把手边所有动作都停下来给他听的那种。他能听见极轻的纸响,像是她翻开了一个本子。
江屿握着手机的手更紧了一些。
他本来想说别的。
后来一句话没绕过去,直接出来了。
"我需要你。"
四个字。
他说完之后没有补,也没有撤。
电话那头停了大约两秒。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先别签任何东西。"
她说。
"补充条件、工人名单、社保年限表,三份扫一下,发我邮箱。"
"十分钟后我回你。"
每一句都很短。江屿听到第三句的时候,肩膀松了一点。不是问题解决了,是有人接住了。
"嗯。"他说。
她那边没有立刻挂。
笔搁回桌面的声音传过来。
然后是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稳。
"江屿。"
"我在。"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的灯管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