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余含泪低下头，哭着道：“是奴婢失言。”她给自己两耳光，“请嬷嬷恕罪。”

苏奈期听到清脆的耳光声，转过头，两名孔武有力的健硕妇人一边一个将她肩膀摁住。

苏奈期挣扎开，“不必如此，我自己会跪。”

她一掀裙脚，在门边跪得端端正正。

戚嬷嬷拿着教鞭走到她身前，又问了一遍：“你可知错？”

苏奈期仰头看了她一眼，略带疑惑地问她：“嬷嬷，这些时日我也算您的学生，学生有一惑，您可以为学生答疑解惑吗？”

戚嬷嬷点点下巴，“说来听听。”

苏奈期道：“《女诫》里女子与牲畜、奴隶有什么区别呢？女子一生不能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实现自己的抱负，操持家务却排在丈夫儿子后面自诩卑贱，和耕地里劳作的牛和奴隶有什么区别？”

“嬷嬷你入宫侍奉，到了年纪便该放出宫婚嫁，为什么要梳了头在宫中老去？可是知道这宫外的天尤其吃人，尤其吃女人？”

戚嬷嬷被她的话震道，随即便是暴怒，她奉为圭臬刻入骨血的真理，却被人质疑，她怒道：“我不出宫，是为了侍奉皇后娘娘，得了天家娘娘肯首，梳了发在宫中行走，教导礼仪。”

苏奈期道：“可嬷嬷无夫，可见不是《女诫》中的女子典范，如何来教导我呢？”

苏奈期以毒攻毒，让戚嬷嬷哑口无言，可她也不是吃素的，冷笑道：“差点被夫人带偏了，我追究的是夫人不敬师长之错，你可知错？”

她看着戚嬷嬷，“嬷嬷未为我解惑，但苏奈期，知错。”

“伸出手来！”戚嬷嬷厉声道。

竹鞭细长，抽在手上火辣辣得疼，苏奈期确实咬着牙一声未吭。

三十下打完，苏奈期已经感受不到双手的存在，只有一团火在手心灼烧，她瘫坐下来，周余手忙脚乱爬过去扶住她。

两人缩在一处，好似被恶人欺负的一对可怜主仆，周余恶狠狠地盯着戚嬷嬷，捧着苏奈期的手，“夫人，奴婢马上喊大夫，等侯爷回来了，奴婢一定要告诉侯爷！”

戚嬷嬷悍然无畏，“便是侯爷来了，我罚夫人也是有理有据，大不了到皇后娘娘面前辩驳。”

苏奈期额上一片冷汗，嘴唇煞白，她虚弱道：“我见嬷嬷端庄有礼，甚为喜之，想为侯爷纳一门贵妾，不知皇后娘娘可否割爱。”

戚嬷嬷身如雷劈，她结巴道：“老……老身与侯爷，不……不成呐。”

若是皇后娘娘知道她能来侯府做眼线，定然欢喜，绝不会留她，而她这把年纪还深入敌营，可禁不起遭罪。

“怎么会，嬷嬷是宫中出身，若入侯爷内宅，定能一正侯府风气，成全长勇侯府的好名声，我这都是在为我夫君考虑呀。”

苏奈期也是在提醒她，长勇侯府动不了皇后娘娘，但要弄死她，轻而易举。若是见苏奈期被自己所伤，长勇侯说不定真能为报仇将自己求过来。

在这四四方方被框住的后宅，她太知道怎么让一个女人生不如死了。

戚嬷嬷脸色一变，急忙提醒周围的宫女，“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请大夫！”

戚嬷嬷扶起苏奈期，“夫人，是老身失礼了，气昏了头，才将您打的这么重，还请您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苏奈期揉揉手腕，“我伤了手，怕是不能受嬷嬷教诲了。”

戚嬷嬷立刻道：“夫人静养便是，老身绝不打扰。”

苏奈期见她上道，笑了笑，“戚嬷嬷的好，我一定会向皇后娘娘禀明的，真是多谢皇后娘娘了。”

这是会替她遮掩的意思，戚嬷嬷立刻道：“谢夫人体谅，老身这就告退。”

归意斋恢复平静，周余红着眼眶道：“小姐，你想让戚嬷嬷知难而退，为何要如此自伤？”

苏奈期道：“忍不下去了，便不再忍了。”

她甩甩手，“你先去取冰水来，大夫来了过来给我上药，若无其他事，一概不准打扰。”

周余看着紧闭的房门，抽噎了两声，赶紧去取冰来，然后守在院门口看大夫来了没有。

苏奈期是在写信，她活动十指，手上的疼痛不如心中一分，她在给裴璎写信，“今日宫中嬷嬷教导《女诫》，心痛万分，才知此间女子竟自小受如此荼毒，百闻不如一见，心中悲之痛之。”

翰林院中，贞佑十八年的状元郎杨红军将信件收好，吩咐下人，“给母亲送去。”

前些日子，母亲收了一封信，便连夜收拾行李说要归乡，私下里却告诉杨红军，她要去圣阳。

故人所托，要她去圣阳与公主温莳做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