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峡的风带着岩壁的腥气,像无数把钝刀在骨缝里来回切割。
高曦宁的剑已经卷了刃。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挥砍,只记得剑锋划过血肉时那种黏腻的阻力,像切开浸饱了水的棉絮。她的玄色大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浸透又风干,硬邦邦地裹在身上,每动一下都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殿下!左侧!"
小雅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此刻已嘶哑得像砂纸打磨。高曦宁没有回头,身体先于意识向□□斜,一柄弯刀擦着她的右肋划过,割破皮甲,在她腰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她反手一剑,剑尖从对方下颌贯入,温热的血喷了她满脸。
三千骑兵随她冲入这死亡峡谷,如今还跟在身后的,已不足千人。峡谷两侧的峭壁如巨兽合拢的齿,将天光咬成一线惨白的缝。火箭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绞杀——拓跋野的人从两侧岩壁的隐蔽隘口涌出,像蚁群倾巢,密密麻麻填满了每一寸可供腾挪的空间。
"殿下,前方三十丈有缺口!"金跃凌的声音穿透嘈杂,带着血沫的浑浊。他右肩插着半截断箭,每挥一枪都牵出大片血花,却依然死死护在高曦宁右侧,"末将先冲——"
"一起。"高曦宁截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祈年殿批阅奏章。
她夹紧马腹,胯下战马已经疲惫不堪,口鼻喷着白沫,却在主人催促下再次扬起前蹄。高曦宁、金跃凌、小雅,三人并成最尖锐的箭头,一寸一寸地向峡口方向突进。
小雅或许比高曦宁还小上两三岁——她自幼被狼群养大,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年纪。这个在狼群中长大的孩子,此刻像一头真正的母狼,短刀在左右手间翻飞,专割咽喉与手腕。她很少说话——或者说,她不屑于说人类的语言——只在杀人时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幼兽示威。
高曦宁偶尔侧目,能看见小雅脸上溅满的血点,衬得那双眼睛亮得骇人。这孩子是她九岁那年从影卫营的训练场上保下来的,当时小雅野性难驯,咬伤了首领的手,高曦宁第一次向楚王以外的人下跪,求首领把小雅交给她。
十五年过去,当初那个只会蜷缩在角落舔舐伤口的孩子,如今成了她最锋利的刃。
"殿下,箭楼!"金跃凌突然暴喝。
高曦宁抬头,峡谷右侧的岩壁上方,一座残破的箭楼轮廓在晨曦中显现——那是前朝遗留的烽火台,此刻被拓跋野的人占据,数十张强弩正对准下方攒动的头颅。
"散——"
她只来得及喊出半个字。
弩箭破空的尖啸撕裂了峡谷中的嘈杂,比寻常箭矢粗上三分的□□带着恐怖的动能倾泻而下。高曦宁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人立,将她狠狠抛向半空。她在失重的瞬间看见那支箭——黝黑的箭杆,三棱的箭头——直直向她左肩射来。
身体在空中无法借力。她强行拧腰,试图避开要害,但那支箭太快了。
"噗——"
一声闷响,像钝器砸进熟透的瓜果。
高曦宁重重摔在地上,左臂传来一阵麻木,随即才是铺天盖地的剧痛。她低头,看见那支弩箭贯穿了自己的小臂——竟是一支特制的玄铁弩箭,箭杆不长,但相较于正常箭矢要粗上三分,寻常刀剑难断其坚——此刻箭头深深没入地面,将高曦宁整个人几乎牢牢钉在峡谷的碎石滩上。箭杆粗粝的纹理摩擦着断裂的骨茬,她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引发一阵极致疼痛的痉挛。
左腿同时一凉,随即剧痛炸开。是围兵趁她坠马,一刀划开了她的腿甲,刀刃从大腿外侧一直拖到膝盖,皮肉翻卷如绽放的恶花。
本来相互护持的三人在箭雨之中已散开,瞬间就被蜂拥而上的北蛮兵隔散,分别团团围住。围在高曦宁身边的那些兵士似乎得到过什么叮嘱,并未趁着她最危急的时刻取她性命,而是在她周边阻止楚国士兵前来救她。
"殿下——!"
金跃凌的嘶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高曦宁艰难地抬眼,看见他被数十名敌兵缠住,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却半步也无法向她靠近。小雅则在更远处,短刀已经卷刃,她已看到高曦宁被弩箭钉牢在地上,双目赤红,手中的刀舞得更加凌厉,但她就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发出愤怒的嗥叫,却始终无法突围而出。
拓跋野狰狞的笑声从高处落下,在峡谷中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
"别动她——"他扬声,北荒语混着生硬的官话,像砂砾撒在瓷器上,"等我来,亲自拿下她!"
高曦宁卧在碎石地上,抬眼看着混乱厮杀中若隐若现的那一线天光。峡谷上方的天空正在由墨蓝转为青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岩壁的锯齿边缘,像谁随手撒下的碎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八岁那年,她投水自尽前的那个黎明——也是这样的天色,也是这样的绝望,只是那时候她选择了活着,而今……
而今她依然一样的选择。
她答应过云璃,要活着,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