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野的脚步声近了。
高曦宁没有转头去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左臂上——那支弩箭贯穿了她的前臂,箭头深深楔入地面,箭尾的白羽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剧痛立刻沿着神经窜上肩胛,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但她没有停下。
一寸。她咬着牙,将左臂向箭羽的方向挪动。碎骨与箭杆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钝锯切割湿木。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从伤口涌出,顺着臂甲的缝隙流进袖口,在肘弯处积成一小洼。
"殿下——"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被五名敌兵逼到岩壁死角,短刀已经折断,正用断柄格挡劈来的弯刀。
高曦宁没有应答。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左臂和那支箭。
两寸。牙齿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她想起影卫营的训练——首领那带着倒刺的鞭子打在身上时,说:"疼,就记住。记住,就不怕。"那时候她九岁,记忆中鞭笞入肉的闷响和此刻血肉翻飞的气息,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拓跋野的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高曦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皮革、马粪、血腥,还有某种野兽般的腥膻。她不用抬头,也知道他正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像审视一头落入陷阱的猎物。
"曦宁公主,"拓跋野的声音带着戏谑,"你现在的样子,比庸岭关马背上,可逊色多了。"
高曦宁没有理他。她的左手终于滑到了箭尾的白羽。
拓跋野似乎觉得有趣,蹲下身来,刀疤纵横的脸凑近她。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北蛮人里算是少见的浅色,此刻却透着捕食者特有的残忍兴味:"谢远山说你难对付,我原不信。一个女人,能有多难?"
他伸手,想去捏她的下巴。
就在这一瞬,高曦宁动了。
她右手撑地,左手猛然发力——不是拔箭,而是将手臂沿着箭杆的方向,狠狠向前一送!
"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峡谷的嘈杂中微不可闻,却清晰地响在她自己的耳膜里。弩箭的倒刺刮断了肌腱,撕开了筋膜,将尺骨桡骨之间的缝隙硬生生犁出一道沟壑。高曦宁感觉自己的左臂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块正在被劈开的柴薪,每一丝纹理都在尖叫。
但她站起来了。
她用右手拄着剑,用双腿支撑着躯干,一点一点地,从碎石地上拔起自己的身体。左臂垂在身侧,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贯穿前臂,能透过它看见后面岩壁的灰白。殷红的血像瀑布一样争先恐后涌出来,不多时已在高曦宁脚下积成小小的血泊,又被她踉跄的脚步踏碎。
拓跋野的表情凝固了。
他蹲在那里,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脸上的戏谑像一层薄冰,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击碎。那是震惊,或许还有一丝——高曦宁愿意这样解读——恐惧。
"你……"他终于站起身,但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漫天厮杀血雨中,他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女人,明明是那么地狼狈,明明是那么地伤弱,但那绷得紧紧的身姿之中,却似乎蕴含着开天辟地的力量。
高曦宁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右手提剑,剑尖在碎石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一步一步向他逼近。每一步,左腿的刀伤都在撕裂,每一步,左臂的血窟窿都在涌出新的血液。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泛着青紫,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
"拓跋野,"她的声音嘶哑,像砂轮打磨铁器,"你读过书吗?"
拓跋野一愣。
"中原有句话,"高曦宁扯出一个笑,嘴角破裂的伤口让这笑容形如鬼魅。
"困兽犹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