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稳定的滴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孙圳还没有醒。
梦里她,此刻站在一个很大的礼堂里,四面都是人,那些人的脸模糊成一团,看不清五官,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审视的、好奇的、祝福的、看好戏的,全部落在她身上。
她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被握着,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她看见了周牧白的脸。
周牧白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却让孙圳毛骨悚然。
“孙圳,”周牧白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别乱动,这么多人看着呢,尤其是林昭,她也在看着。”
孙圳挣脱道:“周牧白,我已经跟她分手,你为什么还要诛心?”
“我就是要让她看清楚,就是要让她记一辈子,让她知道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
“你放开,我不嫁。”
周牧白松开了她的手,将她们亲密的照片甩了出来:“孙圳,就算你不要自己的前程,林昭的前程你也想毁了吗?”
孙圳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她看着地上与林昭的照片,这是她们亲吻的照片,唯一一张人前亲密的照片。
那天,是她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孙圳僵住了,一瞬间被毒蛇盯上的窒息感油然而生。
周牧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才十九岁,考上了警察学院,有个光明的未来,你呢,病重的母亲,巨额债务……你就算什么都不要,那她的未来怎么办?”
画面碎了。
烈日当空,三十多度的天气,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乘凉。
唯独林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蹲在操场的角落,面前堆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
她把瓶子一个一个地踩扁,装进一个大编织袋里,动作很熟练,熟练到像是做了很多遍。
她的脸被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三万玖仟八百个瓶子,一共换了九百块钱,央求着自己收下。
孙圳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心疼地想抱抱林昭,可下一秒,那九百块钱被砸到了林昭脸上。
林昭立刻将这钱捡起来,拼命的说着:“我一定会挣很多钱,所有的钱都会给你,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孙圳看着林昭的汗水滴落,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我为什么要等你,你又穷又没钱,这九百块钱能干什么?”孙圳道:“要不是你死缠烂打,我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
画面再度碎了。
周牧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看,她19岁,未来可以用她的双手伸张正义,治病救人,现在却要日复一日的去捡瓶子,你真觉得相爱抵万难吗?”
周牧白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看林昭的视线。
“你母亲治病背了巨额债务,”他的声音很平,“你想把她拖累到死吗?”
“你嫁给我,”周牧白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我可以帮你一起分担,而林昭也能有个光明的未来。”
“我会跟林昭分手,但我不可能嫁给你。”孙圳眼眶微红。
周牧白面容变了,他忽然笑道:“你不嫁也得嫁,我这么多年的示好,沉没成本太高了……只是没想到你外表看着冰清玉洁,背地里却跟自己的学生做这种龌龊的事情。”
他甩了孙圳一个巴掌。
“也就是遇见了我,我大度,不介意。”周牧白脸上恢复了难以言说的恶毒:“如果你不嫁,那我在她快要入职的时候,将这照片扔在她单位门口。”
话音刚落,孙圳收到了医院传来母亲死亡的消息。
她看着周牧白,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碎在了里面。
她晃悠悠的站到了窗台边,毫不犹豫的踏了上去:“人死债消……周牧白,我孙圳发誓,日后你拿这些事情威胁林昭,我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从十九楼一跃而下。
画面碎了。
孙圳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过了好几秒才适应过来。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心电监护的滴声在耳边响着,稳定而有节奏。
恍惚间,孙圳听到了母亲的哭声:“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啊……她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护士医生的安慰声此起彼伏:“阿姨,冷静点啊,医生会全力救治。”
“我怎么冷静啊,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啊……我的女儿。”
孙圳再度闭上了眼睛,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像是一段被循环播放的影片,怎么都停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孙圳醒了,梦里的冲击还历历在目,梦到林昭捡瓶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一次似乎更为清晰了些。
她叹了一口气,呆愣楞的看着天花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孙玉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醒了?”她在床边坐下,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熬了粥,你喝点。”
孙圳没有动,一句话也没说。
孙玉英把粥盛出来,勺子递到孙圳嘴边。孙圳没有张嘴,也没有转头,就那么躺着,像一具还有心跳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