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悬在半空中,等了很久,最后被放回了碗里。
“那你……那你再睡会儿。”孙玉英站起来,声音有点抖,“粥我放在这里,你想吃了就……”
她没有说下去,孙圳闭上了眼睛,她想伸手摸摸孙圳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的滴声。
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第一天,孙圳没有说过一个字。
孙玉英早上来,晚上走。
保温桶里的粥换了三顿,从白粥变成了皮蛋瘦肉粥,又从皮蛋瘦肉粥变成了小米南瓜粥。每一顿都是她在家熬好了装在保温桶里,坐四十分钟公交车送到医院。
孙圳没有喝过一口。
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换输液袋,孙圳配合着抬手、翻身、张嘴含住体温计,动作机械得像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等护士走了,她又回到那个姿势——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第二天,孙圳还是不说话。
主治医生来查房,翻了翻病历,看了看孙圳的脸色,把孙玉英叫到了走廊里。
“病人跟家里人有交流吗?”
孙玉英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有,一句话都没有。”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没有,”孙玉英的声音发紧,“她从小就好好的,学习也好,工作也好,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医生看了她一眼,合上病历本。
“孙女士的情况,我建议出院后尽快找心理医生,目前的检查结果排除了器质性问题,但她的状态……”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她的状态,不是住几天院就能解决的,躯体化已经非常严重,建议尽快找心理医生,必要时可能要口服药物。”
孙玉英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而在屋内的孙圳听的清清楚楚,心理医生,躯体化……
孙圳慢慢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颤抖着手艰难的打了四个字:躯体化障碍。
“心理压力过大导致的身体反应……患者常伴随强烈的羞耻感和自我否定……”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原来真的是她病了。
第三天。
隔壁床的病人出院了,病房里只剩下孙圳一个人。
孙玉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皮断了,垂在手指上,晃晃悠悠的。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圳圳,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也是住医院。”
“你那时候才五岁,烧到四十度,护士扎针扎了好几针都没扎进去,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削皮刀还握在另一只手上。
“你哭完了跟我说,妈妈,我不疼,你别哭。”孙玉英的声音有些颤抖,接着掩面哭泣:“你五岁就知道安慰我,现在……现在是怎么了?”
孙圳的眼睛动了一下,想到梦里的事情,结合这段时间对林昭的感情,她无力极了。
想到最后母亲的下场,孙圳忽然开口:“妈,就三年,让我带完这一届学生。”
不管梦里是真是假,她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林昭。
三年,林昭可以毕业,有个美好的未来……就让我安安静静的陪你三年吧。
孙玉英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
她本想说三年之后你就三十多了,更不好找了,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了急诊室走廊里医生看她的那个眼神,这眼神比责备更让她煎熬。
三年就三年吧,如果连这三年都没有,那以后还有什么意义?
“行。”她的声音有点哑,“这段时间妈不催你结婚。”
孙圳说道:“妈,帮我找个心理医生吧。”
她伸出那只无法控制颤抖的手。
“我不想上课时,粉笔都拿不住。”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林昭合上书本,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距离毕业还有**天。
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书里,关灯睡觉。
两个人在同一片夜空下,各自做了一个关于时间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