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喧腾像一锅刚滚开的水,韩卫东没在人群里停留。
他等大多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拎起自己那个旧帆布包,不紧不慢地走向讲台。
孙玉英正在收拾教案,抬头看见他过来,露出一个客气而程式化的笑容:“老大哥,课试听得怎么样?要报课吗?”
“报。”韩卫东回答得干脆利落,把包往肩上一掂,“大妹子讲得好,我这老头子听得明白。”
他用报批的经费付了钱。
玉英收了款,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开。
韩卫东没有走的意思,他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换了一副随意聊天的表情,声音里带着那种老年人之间特有的热乎劲儿:
“大妹子,刚才课上你说那个理财产品……那小伙子是你女婿吧?看着年轻,脑子倒是活泛。”
孙玉英的手指在教案纸页上停了一下。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人架在半空中、下不来也上不去的窘迫。
“他还不算我们家女婿……理财产品我也不清楚。”
韩卫东“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转而说起了别的:“那小伙子是做啥的?看着年轻,脑子倒是活泛。”
“他跟我女儿是一个大学的。”孙玉英说这话时,声音里多了一种为人父母才会有的温和的骄傲,“比我女儿大两届,导师是同一个,算同门师兄妹。现在都是高中老师。”
“高中老师?”韩卫东重复了一遍。
“嗯。”孙玉英把教案抱在胸前,“这孩子不容易,农村出来的,全靠自己打拼。现在当了老师,也不忘本,总是回来帮忙。”
韩卫东听着,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具体是什么,他一时说不上来。
他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的。”
孙玉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老大哥,就不跟你多聊了,我还得买菜回家给我女儿做饭,那咱们课堂再见啊。”
“行,学校见。”
韩卫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教室门,拐进走廊尽头。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把今天看到、听到的事情一条一条编辑好,发给了林昭。
……
孙圳总觉得母亲回来得越来越晚,于是打算去她教书的地方接她。
“喂,妈,我去接你下班。”
“接什么接,油钱不要啊,我今天下班早,已经在菜市场了,你想吃什么?我买点回来。”
"没什么想吃的,你看着买吧。"
说完挂断了电话,她妈只要不见周牧白就行。
梦里那些事虽然没法验证,但以她对周牧白的了解,那人确实做得出来,她早就想提醒母亲,可她同样也清楚,就算提醒了她,也只会说自己多心乱想。
甚至很有可能激发她妈的逆反心理,偏要跟周牧白联系。
孙圳转身上楼,坐在电脑前,电脑旁边的青蛙还在,有它们陪着,今天状态很不错,校对收尾的工作做完了,发给齐思远,两人默契地没多说一句话。
等文章写完发出去,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椅背太硬,硌得后脑勺发疼,她也懒得动。
就这么坐着坐着,意识开始模糊。
电脑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色的雾里。
她又开始做梦了。
孙圳看着马路对面,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男人,中等身高,深色衣服。
那个奔跑的人身形似乎像林昭,她疯狂的追着,但对面那男人,没有躲,也没有跑,就这么站着。
引擎声从左边来了,比上次更沉,更近,更凶。
“林昭,小心——”
她惊呼一声,立刻清醒了过来。
浑身已经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拿起床头的笔,在纸上快速写下梦中见到的车牌号:宁A.732MM。
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同样的马路,同样的味道,同样的引擎声,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具体。
先是人影,然后是轮廓,现在连车牌号都出现了。
她已经无法忽视这些梦了,孙圳翻身下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她把这段时间梦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写下来——日期、场景、细节、车牌号。
在这些碎片梦中,孙圳逐渐在拼凑一个真相,不管这些梦是真是假,有一个结论是确定的——周牧白确实会做这些事情。
她不能只看着,开始翻着周牧白的社交动态,昨天发了一张照片……夕阳下的教学楼,配文“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
她放大那张照片,教学楼的玻璃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周牧白。
再往旁边看,玻璃上还映着一块招牌的倒影:“银铃生活馆”。
她认得这个地方,她妈上周提过一句:“银铃大学楼下有个生活馆,东西挺便宜的。”
那说明那天,运动会结束那天,他去了银铃生活馆……
他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孙圳快速冲到孙玉英的屋子里,看了看她的班表,那天下午,她妈确实有课。
结合时间来看,周牧白去见她妈的可能性比较大,她翻了翻教案,其中一张理财产品的宣传单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