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昭是被脚步声惊醒的,准确说,是做了一夜的噩梦,她梦到孙圳跳了楼。
她睁开眼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梦里孙圳坠下去的那个画面像烙在了视网膜上,闭上眼看得更清楚。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脸上的冷汗擦干净。
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昭几乎冷汗湿透了头发。
徐前进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深灰色夹克,袖口还带着外面深秋的凉意,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暴露了他昨晚也没怎么睡,看到林昭被那吓到的一刻,面上严肃的神情收了收。
叶灵韵不在,床头柜上留着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你自求多福】
徐前进走进来将纸条揣兜里,把保温袋放到床头柜上上,他拉过那把折叠椅,正对着床坐下来,双臂交叉在胸前。
林昭擦了擦汗,只露出一双眼睛,心虚又谄媚的叫了一声:“爸?”
沉默了十秒钟,这过程漫长的要死。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四仰八叉的躺在那里:“我错了,你揍吧。”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她等了两秒,从被子里悄悄探出一点点头,看到徐前进站在床边后又重重坐下,连带着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心里别有负担,其实我挺为你骄傲的,只是希望你做事别那么冲动,我跟你妈其实都希望你好好的。”
徐前进补充道:“我这辈子已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你倒好,比我还能折腾。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妈该怎么活?”
“爸。”
徐前进伸手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喝粥吧。”
林昭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有些烫,但没有这些话烫。
徐前进坐在旁边看她喝完一碗粥,又给她盛了一碗,第二碗喝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开口:“周牧白那边,证据链已经齐了。”
林昭放下碗,认真听。
“传的那些资料是关键的,时间戳、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还有她那个加密文档里存的三年的工作日志。”
徐前进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比划,像在汇报工作,“加上韩老头那边的录音,以及从周牧白公司和住处搜出来的物证,这案子已经钉死了。”
“认罪了?”
“没那么容易。”徐前进冷笑了一声,“经侦队伍里有一个审讯神人,逐个击破拿到了口供。”
徐前进看到她的反应,抬手往下压了压:“诈骗罪。非法拘禁,绑架,谋杀未遂等多重罪责,数罪并罚,估计判道12-15年。”
“12-15年。”
林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够,她觉得不够,但她也知道,这已经是个不小的数字了,够周牧白在里面待很久很久。
一想到周牧白这人:“爸,他有没有要见什么人。”
“有,一个是他舅舅,一个是他爸。”
林昭心理有了数:“那韩老头呢?”
“他没啥事儿,打了周牧白一拳可能会受个处分。”
徐前进忽然盘问道:“你怎么认识韩卫东的?怎么认识吴铭杰?
你那网站的事,殷素素跟我讲了,所以那骨头会说话的小说,是你写的……你身份倒是挺多的。”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爸,这事儿咱们可以放一放……”
“好,那换个话题,你妈说你买了个巨额保险。”徐前进已经站起了身,补充道:“还听说你想让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林昭感觉下一秒,这要是被皮带抽两下,屁股都得开花,她立刻哭道:“爸,我今天非得挨一顿打么……”
“这笔账先记着。”他说,声音有点哑,“等你腿好了再说。”
林昭听到这话立刻顺杆爬,开心的说道:“……谢谢爸,爸你最好。”
徐前进真是气的牙痒痒。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莽撞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徐前进转钱去打开水,门关上了。
林昭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日子一晃就过了七天,这七天里,林昭每天拄着拐杖往楼下跑,少则一趟,多则三趟。
护士骂了她七次,她赔了八次笑脸——有一次是同一个护士上午骂完、下午又骂,她记错了次数。
孙圳每天要做两次高压氧治疗,每次一个半小时。
那个舱像个密封的胶囊,进去之后气压会慢慢升高,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躺在里面,盯着舱顶那盏白晃晃的灯,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在每一次治疗之后都会变得清晰几分。
“孙圳,你恢复得不错,明天查完房没什么特别的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你,医生。”
等医生走后,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被秋风一吹,摇摇欲坠,像舍不得走似的,跟她的处境倒有几分像。
不等她伤感,就听到走廊里传来熟悉的笃笃声。
那根拐杖她已经听了七天了。
从最开始的笨拙、沉重、每走一步都要停顿,到现在的轻快、利落、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就像林昭已经把拐杖驯服了,或者被拐杖驯服了,总之二者已经达成了一种莫名的和谐。
笃。笃。笃。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林昭那颗乱糟糟的脑袋探了进来。
“老师,你醒着呐。”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但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点心虚,“我闲不住,护士姐姐不在吧。”
说着,她已经拄着拐杖挪进来了,刚坐下,目光就在孙圳脸上的吸氧管上,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法就像小孩子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纯粹的好奇里掺着一点傻气。
“老师,你这能给我吸一口吗?”她凑近了些,眼巴巴地问,“好奇。”
孙圳伸手把氧气管拔下来,递过去,拿着梳子给她梳着乱糟糟的头发。
林昭头自然的偏了偏,拿起氧气管深吸了一大口,表情认真地:“九九成稀罕物。”
孙圳看着她腿上的石膏,那上面已经被画满了涂鸦,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此腿已废,勿念”,还有一只不知道是谁画上去的、胖得不像话的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们来看过你了?”
林昭打完石膏的左腿不自觉地晃了两下,大概是得意忘形的代价来得太快。
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疼痛就从脚踝蹿了上来,她“嘶”了一声,龇着牙,整张脸皱成一团:“来过了,她们还给我拿来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