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学校适应吗?”孙玉英说道
“妈,我辞职了。”
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
孙圳预想的责骂声没有传来,倒是孙玉英坐在一旁,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来回地搓,搓得皮肤都发红了。
“乖乖。”孙玉英忽然叫了她的小名。
孙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孙玉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今天的她,声音是平的,但她的是的红的。
孙圳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我看见新闻了,那三十万的事情,是我鬼迷了心窍。”孙玉英看着孙圳:“我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往一个人未婚小姑娘身上泼这种脏水。”
孙玉英气愤又心疼,看着孙圳,再看看桌上那碗汤,好像那碗汤才是她说话的对象:“我催你嫁人,不是想把你卖出去——是怕你跟我一样,为一毛两角计较大半辈子,只是我这人强势惯了,话说出来就变了味。”
可下一秒,桌子被她拍得震天响,手掌落下去的地方泛了白。
“万万没想到,他这么能忍!”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事后才敢发泄出来的后怕,“认识七年,七年啊——我愣是没看出来他是个衣冠禽兽!一个人害你不够,一家子都来害你!”
她说着说着,那股凶劲儿忽然泄了,像是被自己说的话戳中了什么。
眼眶红了一圈,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瞧不上的软:“都怪我,是我强势,强势到眼瞎……”
她抬起头看了孙圳一眼,又飞快地别过去,像是看不下去,又像是没脸看:“才会让你遭这么多罪。”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快,快得像要从嘴里甩出去,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说完就伸手擦了一把眼泪,动作粗鲁,不像在擦泪,倒像在跟眼泪打架。
“辞职就辞职,”她把语气拧了回来,嗓门又大了些,像是在跟自己强调,“没什么大不了。现在养好身体最重要。”
说着,从兜里拿出了那本存折:“这里有两万块钱,是我留给自己买棺材的,我知道自己对你不好,也不指望你养我老,但现在,钱我给你,等我死了,你帮我把骨灰扬了就行……"
孙圳终于听不下去道:“妈……”
“咋了,我生你养你,帮我撒个骨灰也累着你了?”
孙玉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双粗糙的手背上。
孙圳愣住了,她看着母亲那张倔强的、明明在哭却不肯示弱的、眼泪淌了满脸还在嘴硬的脸,忽然觉得眼熟。
原来她身上那股不肯弯的劲儿,不是天生的——是从这个女人身上长出来的,只是换了一种长法。
母亲的长成了刺,而自己的长成了壳。
“妈,”孙圳的声音忽然稳了,“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很像你,这种为别人好的想法,真的……很讨厌,也很伤人心。”
孙玉英的眼泪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孙圳终于坦然的面对了自己,她缓缓说道:“我是怪你,怪了很久,也恨了很久,现在也怪你……怪你不问我的意见,就替我决定好了一切,你有你苦衷,可我也有自己的委屈。”
孙圳把存折推了回去:“之所以说我像你,是因为我站在你的角度上,跟你有一样的想法……我觉得前程更重要。
但是妈,你养老不指望亲生女儿,那你又怎么指望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会一直对我好呢?”
孙玉英心头震了震,仿佛这么多年来的想法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决堤一样地塌了下来,泪水决堤。
是啊,自己明明活成了什么都不指望,却偏偏指望别人会对自己女儿好呢。
她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简直离谱。
孙圳本以为看到母亲痛哭流涕会开心,但并没有,反倒是说道:“我生病,是因为自己很清醒……”
她想了想林昭的样子,于是说道:“心理治疗或许不适合我,先吃药维持着吧,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自己想开了。”
孙玉英下意识想说“那不行”,嘴张了一下,看见孙圳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随你。”
电视里那场默剧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变成了一片蓝色的待机画面,嗡嗡地响着。
孙圳扶着孙玉英在沙发上坐下来,去厨房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她,孙玉英接过去捂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神情里那种紧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那你以后,”孙玉英擤了擤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打算怎么办?工作辞了,你……”
“我打算出去转转。”孙圳说。
孙玉英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之前二十六年,都是按照你的想法一步一步走,自己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都不清楚,现在我想停下来,去看看自己到底是谁,到底想要做什么,到底想要过什么日子。”
孙玉英沉默了一会儿,把存折再次塞给了孙圳。
“我身上还有些积蓄。”孙圳又想了想到:“就算你不给我这两万块钱,我还是会管你的。”
孙玉英瘪了瘪嘴,又想哭,但忍住了,把存折揣在了兜里狠狠的说道:“你不要拉倒,我留着还能多买两副棺材。”
“妈,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不吉利的话挂在嘴边。”
“我是你妈,你还管起我来了。”
说着她怒气的转了个身,在屁股上画了两个圈圈,嘀咕道:百无禁忌。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进来,落在老旧的茶几上,落在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上。
孙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想的最多还是林昭。
她想来想去,最后打下了一行字:对不起,林昭。
没想到比对不起更快到来的确实林昭的消息:【我支持你所有的决定。】
孙圳看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把对不起删掉了,直接去定了一张明天的车票,发了出去:【我明天就走了】
【林:一路顺风】
她没有再看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