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慢慢走在前面,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耳垂上坠着两颗祖母绿,整个人像一株会走路的植物,端庄又带点攻击性。
孙圳跟在她后面。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领口不高不低,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没有化妆,但嘴唇上有淡淡的唇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但林昭的眼睛没有在孙圳身上停留太久,因为孙圳旁边还有一个人。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小花,头发扎成半丸子头,脸上带着那种年轻人不设防的明亮笑容。
眼神之中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林昭太清楚这样的眼神。
她走在孙圳右边,距离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孙老师,你冷吗?”屈盼夏的声音不大,但林昭的耳朵像装了放大器一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里面冷气开得挺大的,要不要我把外套给你?”
孙圳没看她,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不用。”
屈盼夏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又自然地收回去,脸上笑容不减,反手递给孙圳一杯水:“那你喝点水吧,我刚从那边拿的,温的。”
孙圳接过水杯,没喝,握在手心里。
顾慢慢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屈盼夏身上停了片刻。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评估,这个小孩儿身上的活人气息确实很重。
“夏夏,你对你们孙老师也太好了。”顾慢慢收回目光,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我都要吃醋了。”
“顾导你就别取笑我了。”屈盼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人已经往孙圳那边靠了靠。
眼看其他人注意到了孙圳,一个个往她们跟前走来时,顾慢慢说道:“圳圳宝宝,咱们的房间在三楼,你们先去,我去拦住他们。”
“好。”
屈盼夏立刻往前倾了半寸,有意无意地拉近距离道:“孙老师,你要坐前面还是后面?还有你想喝什么,香槟吗?”
“不用。”孙圳转身就往楼上走,“一会儿再说。”
“好嘞!”屈盼夏笑眯眯地跟上去。她往前走了两步,侧身让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结果没注意到后面有人。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快步走过,手里拿着电话,嘴里说着什么。
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屈盼夏被撞得身子一歪,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倒。
她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最近的东西。
孙圳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半步,另一只手本能地伸出去,扣住了屈盼夏的肩膀,把人稳住了。
两个人贴得很近。孙圳的手掌扣在屈盼夏的肩膀上,屈盼夏的手指箍着孙圳的手腕。
从某个角度看上去,像一个拥抱。
“抱歉抱歉!”中年男人已经挂了电话,连连鞠躬,“小姑娘你没事吧?我没看路,真是不好意思……”
屈盼夏松开孙圳的手腕,拍了拍裙摆:“没事,您忙您的……”她转头看向孙圳,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可眼神变成了柔软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孙老师,你没事吧?”
孙圳收回手,面无表情:“没事。”
屈盼夏的目光在孙圳脸上停了一秒。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对那个男人没有生气只有感激。
感激他让她跟孙圳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大厅的另一边,林昭看见了全部,从屈盼夏被撞,到孙圳扣住她的肩膀,到两个人站成那个暧昧的距离,到屈盼夏抬起头对孙圳笑。
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慢动作回放。
在孙圳快要摔倒那一刻,她下意识要上前,可……
她压下了心中的情绪,手里的香槟杯被捏得太紧,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黑色西裤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或许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孙圳的眼神迅速扫了过来。
隔着大半个宴会厅,隔着攒动的人头和交错的杯盏,隔着水晶吊灯的光晕和金色桌布的暖色,四目相对。
孙圳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林昭却别过了头,动作不大,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角度,把脸转向了餐台的方向,像在挑选食物,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孙圳看见,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屈盼夏顺着孙圳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发现。
她疑惑地皱了皱眉,声音软软地问:“孙老师,你在看什么?”
“没事。”孙圳收回目光,等在了原地。
……
李臻靠在柱子边上,手里那杯水已经端了十分钟,一口没喝。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超过两秒,但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仪器在筛选信息。
“你看那边。”她压低声音,用杯沿挡着嘴唇,朝大厅东侧的角落努了努嘴。
林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张靠墙的小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坐姿端正得不像是来参加拍卖会的客人,这种端着的状态像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倒像是个学者。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女人,衣着朴素,但手腕上一只表低调得不像话。
两人之间有个姑娘,身着红裙大波浪,动作亲昵,乍一看,就是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
但李臻说:“不像一家人。”
“嗯?”
“第一,举动亲昵却又距离。”李臻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第二,左撇子,但时常换手,该右手。第三,那个女人进门的时候跟安保对视了零点五秒,然后立刻移开,是习惯性扫视出口位置。”
林昭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多停了一秒。
李臻继续说:“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他们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跟任何人交谈过……
来拍卖会的人,多少会寒暄两句,哪怕是装,但三个人没有与任何人交流,放在这里,跟我们一样突兀。”
林昭的手指在香槟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李臻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但你不觉得奇怪吗?点名需要,说明任务最后完成的过程,针对我们六个人的能力来的,我们擅长什么?”
侦查,追踪,推理,渗透,野外生存……那这些适合的场景是什么?
她没等林昭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在复杂环境中锁定目标,安全撤离。”
林昭没有接话,目光从那个三口之家身上移开,开始在宴会厅里快速扫视,像雷达一样捕捉每一个可疑的信号。
然而那端着的男子一抬头,林昭变看清楚了对方。
马兴怀,马骁骁的爸爸。
科研工作者出现在这里,跟别人假装三口之家,只有一个问题,他就是任务本身。
“确定,配合我。”林昭的语气没有犹豫,但她的目光已经从马兴怀身上移开了。
因为孙圳正带着屈盼夏往楼梯口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李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了路。
林昭迈步之前,回头看了李臻一眼:“我去吸引目标,你联系她们。”
“放心。”
林昭穿过人群,水晶吊灯的光在她身上明灭交替,黑色西装外套的衣角在行走间微微扬起。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孙圳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正要上台阶。
屈盼夏走在她右边,手里端着那杯孙圳没喝的水,嘴巴还在说着什么,笑容明亮得像一盏小太阳。
“等一下。”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周围嘈杂的背景音。
三个人同时停下。
顾慢慢最先反应过来,她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跟一个投资人寒暄,听见声音偏过头,目光在林昭和孙圳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然后明智地选择了闭嘴,继续转头应付那个投资人,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屈盼夏转过身,看到林昭的第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这个人她不认识,但对方的气质让她本能地生出一丝警惕,往孙圳身边靠了靠,姿态亲昵又不越界,像一只护食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