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兮。”她终于叫出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子兮抬起头,看着她。
她看着沈暮,看了很久。
“你记不记得,我刚来月官园的时候,你让我等你。”沈暮说,“我问你等什么,你没说。我等了。”
子兮的眼眶红了。
“现在换你等我。”沈暮的声音有些抖,“等我回来。”
子兮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暮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沈暮感觉到那里有一颗心跳着,很快,很烫。
沈暮转过身。在子兮面前蹲下来。子兮躺在那里,头发散在枕上,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肩上、露在被外的手上。沈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腹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一寸一寸的,像是在用指尖记住这张脸。子兮没有动,任她摸。
沈暮俯下身。她的嘴唇落在子兮的眉心,停了一会儿,很轻,像怕碰碎她。然后落在她的眼睑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子兮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沈暮没有抬头。她的唇顺着子兮的鼻梁往下,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不是碰脸颊那种蜻蜓点水的凉,是认认真真的、完整的、不留余地的吻。她的嘴唇贴着子兮的嘴唇,先是轻轻的,像试探,像问“可以吗”。子兮没有回答,但她抬起手,环住了沈暮的脖子。
沈暮不再试探了。她吻得用力了一些,虔诚又热烈。她的手指插进子兮散开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头皮,微微发烫。子兮感觉到沈暮的睫毛扫过她的颧骨,痒痒的。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沈暮的呼吸,沈暮的温度,沈暮嘴唇上那一点淡淡的咸——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沈暮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子兮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她的第一次。
“我会回来的。”沈暮说,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我等你。”子兮说。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又烫烫的。
子兮躺在她身边,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她侧过身,把脸埋在沈暮的颈窝里。沈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她的皮肤上,凉凉的。不是月光。
“子兮。”她叫她。
子兮没有说话。
“我会回来的。”沈暮说。
子兮还是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暮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像是怕一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
过了很久,子兮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里传出来。
“我等你。”
那天晚上,子兮做了一个梦。梦里沈暮没有走。她们还在江陵,还在月官园的后巷,还在那盏昏黄的灯下站着。沈暮手里拿着一包点心,说“今天的”。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然后她就醒了。
天还没亮。沈暮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看着她。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沈暮的脸上,白白的,亮亮的。子兮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沈暮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你坐什么去?”她问。
“火车。”
“坐多久?”
沈暮想了想。她听父亲说过,从江陵到北城,火车要走两天一夜。路不好,车也慢,中间还要换一次车。但她说出口的时候,把时间说短了一些。
“一天一夜。”她说。
子兮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算太久。”她说。
沈暮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没有拆穿。
子兮又问她几点的车,她说一早。子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去送你。”
沈暮摇了摇头。
“别来了。”她说,“你来了,我就舍不得走了。”
子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替沈暮理了理衣领。
“那我不去。”她说,“你到了给我写信。”
沈暮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子兮。”
“嗯。”
“等我回来。”
子兮看着她的背影。她想起了自己刚到月官园的时候,沈暮来后台找她,问她“你还把我当朋友吗”,她说“你等我”。沈暮什么都没问,就等了。等了她那么久,等到她在台上站稳了,等到她敢亲她的脸了,等到她愿意把自己交给她了。沈暮一直都在等,从来没有催过她,从来没有问过“还要等多久”。现在轮到她了。沈暮说“等我回来”,她就等。不管多久,不管多难,她都会等。
“好。”她说。
沈暮打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初升的日光与未消的月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根银线。子兮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她听见脚步声渐渐远了,渐渐听不见了。她没有哭。沈暮还没有走远,她不能哭。
沈暮走的那天,子兮照常上台。唱的是《贵妃醉酒》,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的时候,她的声音往上走了一下,像一只鸟从谷底飞起来,落在了最高的枝头上。台下的人鼓掌叫好,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散场后,子兮没有回小屋。她走到后巷,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灯还亮着,光还是那样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沈暮不在那儿。她知道沈暮不在那儿。沈暮这时候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了,也许过了长江,也许过了黄河,也许正在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地方,离她越来越远。
她还是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巷口,好像只要她等得够久,那个人就会从那盏灯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点心,说“今天的”。
站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猛地转过头。
“阿暮?”她叫出声来。
不是沈暮。是苏年。
苏年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看着子兮,看着她脸上那一点来不及收起的期待,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亮光慢慢暗下去。
“阿……师姐。”子兮说。
苏年笑了笑。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子兮也没有问。但她们都知道。沈公馆举家迁往北城,江陵城人尽皆知。苏年以为自己有机会了。她告诉自己不要来,可她的脚还是把她带到了这里。她故意站在沈暮常站的那个地方,故意让子兮看见她。她想,也许这次,子兮看见的人可以是她。
可是子兮看见她的那一刻,叫的是“阿暮”。
苏年把食盒递过去。
“散戏了,想着你还没吃饭,带了点粥过来。”
子兮接过来,低下头,没有说话。
苏年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忽然又想起,她趴在月官园的窗台上,看着巷子里那个提着篮子、穿着素净旧衣裳的小姑娘。那时候她只是看着,从来不敢走下楼,不敢走到那个人面前。现在她走下来了,可那个人等的人,不是她。
她们终究是不可能的。从始至终,都不可能。
苏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子兮站在灯下,也站了很久。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后来苏年转过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