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今天一整天,没有和吴轻青说过一句话。
全靠邮件。
邮件。
用最专业的措辞,打最迂回的仗。
(……这算什么冷战?)
(不知道。)
(但感觉怪怪的。)
(怪在哪里?)
(……不想了。)
电梯到了一楼,魏星星走出去。
她没看到的是——
在她出电梯的那一秒,二组区域的某个人,停下了打字的手,往窗外看了一眼。
(从早上到现在,47封邮件。42封发给对方。)
(她在忙什么?)
(不重要。)
(……但那些邮件,每一个字她都看了三遍以上。)
(不是挑刺。)
(只是……习惯了。)
(十年来都是这样。)
吴轻青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打字。
【八卦群·今日份统计】
【我做了一个表,记录了今天魏组长和吴组长的邮件往来记录】
【发出来让大家品品】
【邮件主题包括:望城项目数据核对、望城项目口径统一、望城项目客户分类、望城项目汇报分工确认、望城项目方案整合、望城项目时间节点确认……】
【就,全是望城项目。】
【但你们有没有发现,两个人在邮件里用词都很……】
【官方?】
【不是官方,是那种明明在讨论工作,但总感觉字里行间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
【我懂,比如魏组长写“请吴组长确认附件中的数据口径是否统一”,吴组长回“已确认,数据口径一致,请魏组长注意第三页的注脚说明”】
【然后魏组长回“收到,感谢吴组长的细致提醒”】
【然后吴组长回“不客气”】
【……你们品品这个对话】
【品出来了】
【这哪是工作邮件,这是隔空对话】
【我更好奇的是,两人明明在一个公司,为什么不用嘴说要用邮件?】
【因为昨天的事吧】
【昨天什么事?】
【……你们不看群消息的吗?生日宴的事啊】
【哦那个啊,懂了懂了】
【所以现在是冷战期用邮件谈恋爱的阶段是吧】
【不是恋爱,是隔空较劲】
【你们有没有发现,两人今天一整天都没在走廊遇到过】
【刻意错开的吧】
【这么刻意,说明在躲】
【为什么要躲?因为昨晚的事】
【所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知道详细版本吗?】
【当事人不说,鬼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明天的联合汇报,肯定很精彩】
【同意】
【期待】
【我押五毛,明天这两人一定全程零交流】
【那我押一毛,会有眼神接触】
【开始了开始了,吃瓜开始】
周三。
魏星星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很利落的白色衬衫,头发扎得很高,看起来精神奕奕,非常专业,非常有气场。
完全看不出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不是睡不着。是在做准备工作。)
(联合汇报很重要。)
(不能出任何差错。)
(和吴轻青没关系。)
她坐到工位上,把今天要用的资料又检查了一遍。
市场调研数据、竞品分析报告、望城项目PPT初稿、客户跟进表、问题预估清单……
每一样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很好。
万无一失。
九点五十八分。
魏星星站起来,拿着资料,往中会议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吴轻青已经坐在里面了。
吴轻青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还是那么好看,那么——
(专业。)
(很专业。)
(今天是来开会的,不是来看人的。)
魏星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早。”她点点头,语气很公事。
“早。”吴轻青抬起头,声音也很公事。
两人对视了一秒。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很快被魏星星掐灭了。
“坐哪儿?”她问。
“随便。”吴轻青说,“你有偏好?”
“没有。”魏星星走到长桌的一侧,坐下,把资料放在桌上,“那就开始吧。”
“好。”吴轻青站起来,打开电脑,把投影仪调好,“我先说说我组这边的进度。”
魏星星点点头,掏出笔,开始做记录。
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的前半段,气氛非常“正常”。
两组各自汇报了负责的数据和客户跟进情况,互相核对信息,确认口径,调整分工。每一个环节都在专业、高效、有条不紊地进行。
魏星星不得不承认,吴轻青的工作能力确实很强。
她的数据整理得非常清晰,逻辑链条很完整,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而且表达的时候条理分明,重点突出,让人很容易理解。
(工作上没问题。)
(完全没问题。)
(只是工作。)
然后问题出现了。
在讨论到客户分类的时候,两人出现了分歧。
“望城新区的意向客户,我建议按照资金实力和合作意愿两个维度来做分层,”吴轻青说,“这样可以更精准地制定跟进策略。”
“我不同意。”魏星星说,“资金实力和合作意愿确实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地理分布。不同区域的客户,需求差异很大,用你的分类方式会忽略掉地理因素的影响。”
“地理分布只是一个表层因素,”吴轻青说,“真正决定合作可能性的,是客户本身的条件。”
“但客户的条件会受地理位置影响,”魏星星说,“比如城西的客户更注重性价比,城东的客户更注重品牌效应,如果只看资金和意愿,不区分这些差异,后续的方案设计会出问题。”
两人对视。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怒火。
是……
(较劲。)
(只是较劲。)
(正常的专业讨论。)
“那就各退一步。”吴轻青说,“在资金实力和合作意愿的基础上,加一个地理分布的辅助维度。”
“可以。”魏星星说,“但地理分布要作为第二优先级。”
“凭什么?”
“凭我做的调研。”魏星星说,“城西那批客户,占意向总量的40%,他们的核心需求就是性价比。如果忽视这一点,我们会丢失这批客户。”
吴轻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你有数据支撑?”
“有。”魏星星打开文件,翻到某一页,推过去,“这是上周的调研报告,第十二页到第十五页,你可以看看。”
吴轻青接过去,低头看。
魏星星看着她看资料的样子。
她看资料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她把文件推回来。
“你说得有道理。”她说,“地理分布作为第二优先级。”
“成交。”魏星星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配合得还不错。)
(只是工作上的默契。)
(很正常。)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汇报的框架和分工已经基本确定了。
魏星星负责开场和客户需求分析部分,吴轻青负责数据支撑和方案解读部分。两人各自准备各自的,最后合成一个完整的汇报PPT。
“最后的整合我来。”吴轻青说,“你把文字部分发我,我来排版。”
“好。”魏星星说,“图片和表格我单独打包发你。”
“嗯。”
然后两人同时站起来,开始收拾资料。
空气忽然安静了。
魏星星低头整理文件,不敢抬头。
吴轻青也在低头整理文件,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三秒。
“那个——”魏星星开口。
“昨晚——”吴轻青同时开口。
两人同时停住。
“你先说。”又同时说。
然后又沉默了。
空气变得很奇怪。
那种奇怪不是尴尬,而是……
(说不清。)
(但让人心跳加速。)
“我是想说,”魏星星清了清嗓子,“昨晚的事——”
“嗯?”吴轻青抬起头,看着她。
“昨晚的事,”魏星星深吸一口气,“就是那个游戏——”
“对。”吴轻青说,“真心话大冒险。”
“对。”魏星星说,“就是那个。”
“我知道。”吴轻青说,“游戏输了,做惩罚,很正常。”
“对,很正常。”魏星星点头,“所以——”
“所以不用放在心上。”吴轻青说。
魏星星没立刻回答。
“……对。”她说,“不用放在心上。”
“嗯。”
“那就好。”
“嗯。”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
这次的沉默像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说点什么,但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吴轻青先打破了沉默。
“周四的汇报,我负责数据部分,”她说,语气重新变回了公事,“开场你来。”
“好。”魏星星说,“没问题。”
“那就这样。”
“嗯。”
两人一起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魏星星伸手推门,然后——
她的手和吴轻青的手,同时按在了门把手上。
两只手并排着,距离不到一厘米。
魏星星的手僵住了。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你开门。”吴轻青说,声音很轻。
“哦。”魏星星把手收回来,推开门。
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
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魏星星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吴轻青也正好回头。
两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继续走各自的路。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
(真的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魏星星不知道。
她只知道,回到工位之后,她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场景。
那只手。
那个门把手。
那句“不用放在心上”。
不用放在心上。
好。
那就……
不用放在心上。
(……真的能吗?)
魏星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今天晚上,大概率又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