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星星的清醒是在凌晨两点来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用一种极为严肃的审慎态度，重新复盘了一遍。

复盘结果如下：

昨晚她亲了吴轻青。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亲，是认真的、嘴唇碰嘴唇的那种。持续时间大约两秒——她数过了，在她跨过顾朗、凑过去的那两秒里，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处理了至少十七个维度的信息：吴轻青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要软、吴轻青没有躲、吴轻青甚至微微迎了上来、吴轻青的睫毛在那一刻是颤的——

等等。

吴轻青迎了上来？

魏星星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她顾不上，又把刚才那个念头按了回去。

不对。最后那个信息点不准确。那可能是她的错觉，可能是光线问题，可能是吴轻青来不及反应，也可能是——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亲了吴轻青，然后她跑了。

从宴会厅后门出去的，跑得很快，跑出了那条街，跑到了三条街外的打车点，跑回了家，跑进了浴室，跑到了镜子前面——然后看见了自己红得不像话的嘴唇。

那可能是腮红。

她昨天涂了很红的口红。

一定是。

魏星星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对自己进行了第二轮心理建设。

第二轮心理建设结论：她亲了吴轻青，那是一个“计划内的行动升级”。

是的，她原本就是要制造亲密感的——美人计嘛，接近目标，制造暧昧机会，推进关系。她没忘。只是昨晚的“推进”方式稍微有点……出乎意料，但本质上，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是——

（是心跳到现在都没停下来。）

魏星星用力闭上眼睛。

不管了。

总之，昨晚的事，过去了。

现在需要处理的，是后续。

后续方案一：如果吴轻青主动提起来，她就用“游戏输了而已”来解释，反正那天晚上很多人玩游戏，输了做惩罚很正常。

后续方案二：如果吴轻青不提——

那她也当作没发生。

各自正常上班，正常工作，正常竞争，不受影响。

这个方案，简单明了，逻辑自洽，她觉得完全可行。

——

第二天早上，魏星星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到公司。

这不是因为她睡不着——好吧，确实是睡不着，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先到公司，在吴轻青来之前，把今天的工作状态调整好，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任何端倪。

她坐在工位上，把电脑打开，登录邮箱，把今天要处理的工作邮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打开望城项目的文档，开始核对数据。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完美。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吴轻青推开公司大门走进来。

魏星星：……

她立刻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但那些数字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乱码。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步，两步，三步。

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魏星星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心跳漏了一拍，又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

然后脚步声继续响起，往二组区域那边走过去了。

什么都没说。

魏星星慢慢呼出一口气，又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去。

好。

什么都没发生。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方案完全可行，她就说嘛——

“哎。”

魏星星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林晓站在她工位旁边，挑着眉毛，笑容意味深长，浑身上下写满了“我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的欠揍表情。

魏星星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林晓夸张地用两只手把嘴捂住，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飞速在八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昨晚有进展！！！】

“林晓。”魏星星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嗯嗯？”林晓捂着嘴发出含糊的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你再发一条，我就把你上个月报销的发票问题告诉财务。”

林晓的手顿住了，然后默默把那条消息撤回，脸上的表情从“我知道所有八卦”变成了“我什么都没看到”，然后又变成“但这不影响我想知道后续”，最后她朝魏星星比了个“我懂我懂我闭嘴”的手势，溜回了自己的工位。

魏星星盯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这公司里，唯一一个不能得罪的人，被她得罪了。

算了，以后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

她需要离开这里。

她需要出去。

她需要——

“魏组长。”老徐从旁边冒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这是今天要处理的数据汇总，您看一下——”

“放这儿。”魏星星接过来，“老徐，今天上午有什么日程吗？”

“上午没有，下午两点有个小组会议。”

“上午空着？”魏星星若有所思，“那正好。”

她拿起包：“我上午出去一趟，见几个客户。”

“啊？”老徐停了一瞬，“今天上午？不是，您昨天刚出差回来——”

“望城项目的客情要维护，趁热打铁。”魏星星说得头头是道，“我带上小陈，跑三个客户，下午回来开会，时间刚刚好。”

“可是吴组长那边今天早上也说想找您对接一下望城项目的——”

“让她找老徐。”魏星星背上包，“有数据问题，让老徐先记着，下午开会再说。”

“哦……好。”

魏星星拉着包，步伐稳定地走向电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用余光扫了一眼二组区域——吴轻青坐在工位上，低着头看文件，侧脸平静，表情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魏星星把视线收回来，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很正常”，然后把那三遍默念用“正常工作安排”覆盖掉，背过身去，稳如老狗地出了公司大门。

她没看到的是——

在她出大门的那一刻，二组区域的某个人，抬起了头。

（吴轻青放下文件，往窗外看了一眼，玻璃窗外，魏星星正在快步走向街边的方向，背影很急，像在赶什么。赶什么。不是赶客户。赶什么。）

（无所谓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整个上午，魏星星都在外面跑客户。

第一个客户在城东，是个老楼盘改造项目，魏星星之前跟过，关系维护得不错。这次去主要是送资料、聊进度，过程很顺利。

第二个客户在城西，是个新开发的商业综合体，还在初期接触阶段，这次去主要是摸底和建立初步信任。魏星星跟负责人聊了四十分钟，交换了名片，加了微信，约定下周再详谈。

第三个客户在城北，是个老客户转介绍的新客户，做社区更新的，有合作意向，但需要先看方案。魏星星跟他约了下周的初访时间。

三个客户跑下来，已经下午两点了。

小陈开着车，问：“组长，咱们回公司吗？”

“回。”魏星星靠在副驾驶上，揉了揉太阳穴。

她今天跑客户，其实没有跑这么多趟的必要。城东那个完全可以电话沟通，城西那个也可以改到下周。是她自己临时改了日程，硬生生把一天跑出了三天的量。

累是真累。

但也确实是——

（躲。）

魏星星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个字按死。

不是躲。是工作需要。工作需要。望城项目的客情本来就该维护，跑一趟怎么了？很合理。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组长，您脸色不太好。”小陈从后视镜里看她，“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没事。”魏星星睁开眼睛，“回公司吧，下午还有会。”

“好嘞。”

车开回公司的路上，魏星星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公司的内部邮件系统发来的提醒。

发件人：吴轻青

主题：关于望城项目联合汇报事宜

正文：

魏组长：

鉴于秦总今日上午的通知，要求两组就望城项目进行一次联合汇报，我组拟于明日（周三）上午10:00在公司中会议室进行汇报前对接。届时请携带贵组负责的市场调研数据和客户跟进方案，以便双方进行数据对接和汇报分工确认。

此致

敬礼

吴轻青

销售二组

魏星星盯着这封邮件，看了三遍。

秦总通知的联合汇报？

什么时候的事？

她早上出去的时候还没听说——

等等，早上那个时间点，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所以可能错过了什么通知。或者林晓知道，但她没来得及问。或者——

或者这封邮件是吴轻青在她们擦肩而过之后发的，所以魏星星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联合汇报。

她和吴轻青，需要一起做汇报。

一起。

面对面。

在会议室里。

站在一起。

对着秦总和其他领导，汇报同一个项目。

魏星星盯着“联合汇报”四个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打开邮件，开始打字回复。

收件人：吴轻青

主题：RE:关于望城项目联合汇报事宜

正文：

吴组长：

收到。明日10:00，中会议室，我会准时到达并携带相关资料。

此致

魏星星

销售一组

她打完，发送，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很好。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正常工作，正常对接，正常合作。

完全没问题。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刚才那封邮件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联合汇报。

两组数据对接。

分工确认。

和昨晚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完全……

（她什么时候回的那封邮件？语气怎么那么像公函？）

（……那是因为要保持专业。）

（很合理。）

（很……算了，越想越心虚。）

与此同时，公司内部的工作群里，秦总发了一条通知：

【@所有人望城新区城市更新项目是公司下半年的核心业务，经管理层讨论决定，由销售一、二组联合进行本周的项目进度汇报。汇报时间定于周四上午9:30，请两组提前完成数据对接和方案整合，届时一并向公司管理层汇报。】

下面是一串“收到”。

魏星星看到这条通知的时候，已经回到公司楼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楼，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午会议的议题。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没发生。

——

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从她下午回到公司开始，到下班为止，她一共收到了7封邮件，其中5封是吴轻青发的。

全是工作邮件。

全是关于望城项目的。

全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但每一封，她都看了三遍以上。

不是挑刺。

是……研究。

研究邮件的措辞。

研究吴轻青的行文习惯。

研究——

（研究什么？研究怎么在明天的对接会上表现得更专业？）

（是的。就是这样。）

（很合理。）

（……那为什么心跳又漏了一拍？）

魏星星用力盯着电脑屏幕，把那封邮件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她打开了自己的邮箱草稿箱，开始写回信。

第一封回信，她写了八十三字，检查了三遍，发送。

第二封回信，她写了一百零五字，检查了五遍，发送。

第三封回信，她写了六十七字，检查了两遍，发送。

到下班的时候，她一共发出了十二封邮件。

其中有十封是发给吴轻青的。

林晓从她工位旁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然后默默掏出手机，在八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三组数据：我统计了一下，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魏组长一共给吴组长发了47封邮件，其中42封是发给对方的。】

下面的回复秒速刷屏：【？？？】【这是工作吗？】【邮件内容是什么？】【不会是写情书吧】【冷静，人家是专业的】【专业的邮件大战是吧】【所以到底在搞什么】【很好，我开始期待明天的联合汇报了】

魏星星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她今天发的邮件，每一封都得到了回复。

每一封。

很快。

很快到她怀疑吴轻青是不是也在盯着邮箱。

（……巧合。肯定是巧合。）

（两组都在做望城项目，工作量大，邮件多是正常的。）

（很正常。）

（完全正常。）

魏星星把电脑关掉，背上包，下班。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二组区域——

吴轻青还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在打字。

背影很专注。

很认真。

和平时一样。

魏星星收回视线，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