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皮嘞,卖皮嘞。结实耐用的猪皮、细白柔腻的兔皮……应有尽有,随便挑一张去画皮!”
“魂丹十张黄钱一颗,贱卖啦贱卖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过了这个村,我还会在下个店等你!”
“新鲜的猪头牛肉,谁要谁要!可以用魂丹来换!”
“老板,我有很多魂丹,可以换多少?”
“你……太丑了,不卖!”
“啥?你敢拒绝客人合规交易?我要报官、报官!这里有奸商拒收魂丹!”
今日酆都集会,一开市便有不少人推车上街摆摊开始新的一天。子时才过半刻,大街小巷便人流不止,极是喧哗热闹。
一家简洁的店铺门前,有一名男子坐在石阶门口敲锣打鼓,怨气冲天道:“没天理啊没天理,一颗来历不明的破珠子居然卖我一百钱!这天底下哪儿有这么黑的店?当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傻子吗?!”
男子样貌衣着很是一般,声音却是清朗大声,很快吸引了附近路人和街摊老板的视线。
众人不知事情经过,不敢妄自评头论足,只顾观望。见状,男子喊得愈加卖力了,指着店门上的牌匾臭骂:“你们看这家黑店!居然还敢冒充‘程门立雪’,真是狗胆包天,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你干什么?快起来!这不是你撒泼的地方!”一名少年从店内跑出,欲将这名男子驱赶离开。
男子不依不饶地大声喧哗,少年气得脸红扑扑,作势要踹他下阶,另一名较高的少年出手阻拦,“别闹。”
伸着脖子、踮着脚观望的看客们窃窃私语。
“这两个小友年纪轻轻就开店了?他们哪儿来这么多钱?”
“哦哟,是不是偷的?咱们要不要找附近的人问问?若真是偷钱,可是得审判重惩的!”
“看样子不太像……这俩孩子的穿着不像要饭的,看那高一点的娃儿年纪不算小了,也许是很早就出来打拼了。”
“啧啧,瞧那举手投足,挺有风范的,样貌居然这么年轻。真是英年早逝……”
经过男子的一番大肆撒泼,围观者越来越多,而前者没有丝毫忌惮,继续嚷嚷吵吵,一把夺过高个少年手里的漆黑珠子,二话不说摔在地上。
“砰”一声,珠子瞬间碎成粉末,散发出一阵淡淡馥郁的清冷香气。最近的妖鬼们一闻,不由缩紧瞳孔,深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那颗碎掉的黑色珠子。
纵然高个儿少年再有修养,此刻也被男子激起怒火,一下板起脸来,“你再无礼,休怪我不客气了!”
矮个少年站在旁边附和:“再不知羞耻,你就等着吧!”
男子不甘示弱道:“还不是你们太黑了!一个破珠子居然要我一百黄钱?百宝阁都没你们那么黑吧?还说是什么调养身心、增长修为的养神珠,我看就是打着好听的幌子招摇撞骗的!看看看看,还好意思学程门立雪,你这儿是吗?如此猖狂自卖自夸?别以为颠倒这四个大字我就认不出来了!真以为山鸡穿了彩衣能变凤凰?我呸!”
高个少年:“这位客人,虽然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突发恶疾,但我可以保证,这颗珠子值一百钱。我知道,一百黄钱相当于一位普通城民的五天饭钱,说贵也很合理。不过,这颗珠子乃天然形成,聚着天地灵气,经过后期打磨,最终制成一颗可以随身佩戴的养神珠。用料做工分外精巧,花一百钱买它既能养神修炼镇压邪性,又能借它吸收天地精华。试问,此等多才可用之宝,买它有何亏处?”
闻言,旁观的听众出言质疑真假,少年一一答来,指向地面,“诸位不信可以靠近看一看,闻起来是不是感到心旷神怡。”
“意思就是说,你这店卖的都是助力修行的宝贝?”妖群冒出一个声音。
少年:“没错。”
“那你们为何要取这名儿?难道你们不知道白骨山有座名为程门立雪的宫殿?到底什么意思?”
妖群的注意力一下转移到店名上,不少奇怪者指指点点,甚至有的禁不住好奇,伸出脑袋往店铺探看。
一名容貌素美的女子从里走出,含笑回道:“白骨山那位大人的声名自不用说,远近闻名的风云人物,即便身消肉陨,她的事迹至今仍是传说。我呢,取店名的本意并非是为了哗众取宠,只是依据事实做一个招牌。”
“招牌?程门立雪的招牌?”
“我看这女的是想钱想疯了。”
潇泉对恶语充耳不闻,撸袖蹲下,捡起地上的珠子碎片,放在掌心上面给他们闻,“是不是很香?”
闻过的人又闻一遍,没闻过的还不信邪,一股慷慨赴死的气势过来猛嗅一口,然后表情微变,嘀咕:“他娘的,还真有点像白骨山那边的气味……”
壮汉捻起一个碎片再细嗅一番,神情越发古怪,实在忍不住问:“这玩意儿是你们做的?一屋子都是?”
潇泉自不会跳入火坑,也没打算谎称这一屋子都是自己做的,回道:“这怎么可能?我们说的是这颗珠子秘制的过程而已,并没说它是我们亲手制作。至于这一屋子的东西是何来历,我只能说是多年收集珍藏,可以把它们当作增进修为、养神怡情的好东西,就像程门立雪里面的宝物一样。”
壮汉:“这便是你取店名的由来?”
“是啊,我天天靠着这四个字激励自己,有什么问题?”潇泉说得脸皮厚极,觉察后方有轻轻嬉笑,做起背手姿势,悄悄捏紧矮个少年的手腕,示意他不要露出破绽。
小明看着女人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掌,耳廓微红,后知后觉有点失礼,忙止偷笑,正经起来。
观望者多,过路者亦然,先前那名男子再次不顾脸面地大声喧哗:“想借程门立雪的名气做生意?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你不是说店里的东西大有用处吗?那就拿出来看啊!”
酆都少有吵闹赌街的时候,大家看得兴起,一听男人说了这话,也不管刚才对他印象如何,都想对店铺一睹为快。
潇泉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期待与快感,寻思片刻,让俩孩子去里面随便挑来几样给大家看。
小明得令,拔腿冲入店铺,把这两天看上的东西全部抱了出来。目睹一切的阿幽有点无奈,但也在一众罕见的稀物当中精挑细选了几件出门。
潇泉从屋里搬来一张结实的方桌摆在门口,两个少年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摆放整齐。过程当中,围观众人不知“哇”了多少声,直到摆完还没停,睁大眼看,惊叫阵阵。
“这山羊面具是玄铁做的?有什么寓意吗?拿来干什么的?”
潇泉:“浴血铁山羊面具,可防奇毒、吓百鬼,邪气越重者越有效,不适合低修戴。”
“这玉雕还真奇怪欸,三朵昙花中有六只手。”
潇泉:“三昙六神玉。传闻是被一位神女遗弃到人间,此灵玉因此受损,有大大小小的邪神在里面住过一段时日,后来友人赠与我处理,我就拿来卖了。”
“既是住过妖魔鬼怪的,那岂不是邪气很重了?你镇得住吗?还敢拿来卖?”
潇泉轻笑道:“朋友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鬼怪住了,所以我怎么处置都可以。现在它就差个主人,就看你们谁想要,又买得起、镇得住了。”
她指尖轻触昙花旁的玉手,微微蹙眉。
不知是半途磕碰还是年代久远的缘故,这尊玉雕断了一只手。有人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叹气道:“东西是好东西,就是有点残缺,可惜了。”
“天下玉颜各有各美,不一定非得完美无缺。”潇泉看着玉雕,“我看它挺合我眼缘的,不如……”
话还未落,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这玉雕多少钱。”
这声音粗犷雄浑却低调,潇泉心里猛然一惊,抬头看去,一位戴着黄竹斗笠、身穿布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故意压低笠沿,以至于众人只能瞧见下半张脸。
“多少钱?我买了。”布衣男人再次开口。他的气场冷凌雄浑,周围不少人自觉让出一条小路,不敢贸然靠近。
潇泉倒是淡定,知道这类人不愿别人一直盯着,因此目光没有过多聚集在他身上,“价钱不便宜,甚至有点吓人。你听见那边的男子刚才是怎么骂的了吗?”
男人拿起玉雕细察,冷不丁来一句:“买不起就别出来丢这个人。”
被阴阳怪气的男子再次当场发作:“骂谁穷光蛋呢你?搞得像你很有钱似的,穿着一身破衣烂鞋,还好意思说我……”
中年男人无视他的谩骂,取下腰间的一袋锦囊扔到桌上,听声音沉重稳实,压根不是黄钱。
潇泉正要说话,男人出声打断道:“不妨打开看看。”
他的态度说不上诚恳,语气却不容置喙。潇泉半信半疑打开锦囊,拿出里面的一颗紫红丹药,“这就是你想交易的东西?”
中年男人:“紫魂丹乃上阶丹药,可以增长三十年到五十年之间的修为,与这尊被遗弃的玉雕交换,已经很划算了。”
围观妖群又掀起风浪,都在猜男人家底以及这尊玉像的价值。猜到最后,大家肯定男人实力的同时也肯定了玉雕的价值。
谁会用上阶丹药买一个又旧又破还没用的玉雕呢?只能说这尊玉像是与紫魂丹同等位的珍稀品,不然不可能受到这位中年大侠的青睐。要么玉雕货真价实,要么侠客脑子有病喜欢买贵的。两种可能的比较,大家更倾向于前者。
潇泉点头,“既然前辈敢用宝贝交易,想必是十分心仪这尊玉雕了。我没有夺人所好的癖好,这尊玉雕就勉为其难地卖与你了。”
中年男人静静望她,似是笑了,甩来一张灰布,将玉雕包好拎着,扬长而去。
有人带头买下第一件,剩余的物件很快成为焦点。
一名高挑女子捧起一面青鬼铜镜问价,潇泉随口一喊,女子顿时犹豫,扯着同行的好友轻问:“这镜子不错,但是有点贵……到底买不买呢?”
潇泉郑重道:“这面铜镜住过其他女子的心魔,产生了自我意识,得驯化使用,不然会遭反噬。你至少得有五十年的修为去镇压它。”
妖群突然安静下来。
女子愣了一愣,复问:“你是说,我还要有镇压它的修为?不能直接买?”
潇泉耐心解释:“它们之所以能作为多种用途,一半归功于主人的修为,一半归功于它们自身。如果主人没有足够的修为驾驭,自然会乱套。”
女子听完,收起惊讶,反问:“那你觉得,我有这个实力吗?”
潇泉微微挑眉,心想这女子是不是故意给她挖坑,没有直言,只道:“你实力如何,我没资格妄自评判,但我已出言提醒,你有没有能力压制它,自是你说了算。”
众妖听完,不自觉屏住呼吸,佩服潇泉口才的同时,又替女子暗暗捏了把汗。谁知女子笑露皓齿,摘下腕上玉白剔透的手镯,“我买了。”
有生意自己送上门来,断没有拒绝之理。潇泉莞尔接过,将手镯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一遍,看到内壁刻有整齐复杂的咒文后,面色逐渐正经,“人是美人,玉是好玉。可我急需用钱,贵重之物于我而言没有太大作用。这玉镯乃姑娘贴身之物,我不敢私自取去当卖。如姑娘有条件,烦请回头给我一沓黄钱吧。”
女子:“你这人怎么……给宝贝都不要?”
潇泉摇头,“手镯我先替你收下,等你带钱上门,我再还与你。”
女子听完愣住,“这是我在其他店铺随手买来戴的,并无重要意义,你可以随便当卖。”
潇泉抬眼看她,“请问姑娘戴了多久?”
女子微笑道:“不久,就几天。”
“确实不久……”潇泉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原来闹事的男子看到这家新店稀里糊涂地做起了生意,气不打一处来,扬声奔走离去,“一个破古董店有什么好稀罕的,死贵就算,还很邪门!谁敢要啊!赶紧倒闭吧!”
众妖没有驳斥他的骂词,却也没有对潇泉所卖之物发出针对性质疑,继续留下来看这些东西究竟有多诡谲奇异。
潇泉忙了起来,刚给一位客人解释完某物件的用途及注意之处,那名买了铜镜的女子突然询问:“方才你说你缺钱?敢问可是家中遇到了难事?”
这回换潇泉愣住,她反应过来之后,言简回道:“家中有人病重。”
女子:“可要我帮忙?”
潇泉扯了扯嘴角,“多谢,但我觉得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女子嘴角慢慢向下,没再强说要帮。
恰在此时,店铺里面有一抹高瘦身影在缓缓移动,她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潇泉身边那位高个少年小声说道:“爹起来了,我过去看看。”
潇泉低声回应少年:“去吧,好好顾着,不用担心我这儿。”
“好。”少年乖觉点头,转身跑进店铺。
女子踮脚窥望,没看清那名男子的容貌,对方穿着披风遮身。
看着正给客人解释售品用途的潇泉,她等了片晌,抓住空余时间问道:“可是里面那位?”
潇泉没想到她还没走,往她怀里的铜镜瞄了几眼,淡淡收回目光,“我知姑娘你是出于好心,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已经帮过我了?”
女子稍抬胳膊,将面具捧出来一点,“这也算?”
潇泉:“你花钱买我不用的东西,如何不算?”
女子一时无语。
潇泉摇头淡笑,再不与她说话,也不再看她。
一阵僵持过后,女子不再坚持,抱物携友离去。
潇泉如释重负,用一方干净手帕把手镯包起来递给小明,“帮我放进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