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泉本想懒得回应,但碍于种种因素,选择了忍耐,“哪里一样?”
那双眼睛忽然靠近,巫溺吐声:“一样的高高在上、冷酷无情。”
淡淡酒气扑着潇泉的鼻尖,她努力舒眉忍着,“有什么奇怪的?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潇泉少见他这样动情绪,原本可以看在交易的关系上包容一下,但当下实在不行。她不想忍,起身把他推向房外,“今天就当没见过你,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翻窗,也不准进来。如果这是你百宝阁阁主的待客之道,恐怕我没有必要继续跟你来往交易了。”
巫溺将要被推到门外,忽然一个停步转身,拂袖关门挡住外面的风声凉意,转到潇泉身后,幽幽探头道:“我帮了你这么多,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
“你在胡说什么?那不是我们各取所需?”潇泉没有任何退避之举,“巫溺,我就早说过,我愿意搭理你完全是因为你对我有利。我不知道你去凛春池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只为修行,但交易明确如此,我不会出尔反尔,望你能够自重,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你闹掰。”
巫溺褪去轻浮,看着竟有了几分认真的模样,“你一定清楚,这次交易明明是我让着你。”
潇泉蹙眉,“那又如何?没有你,我照样有其他办法重修魔功。”
半晌过去,巫溺叹气出声:“我不想跟你吵架,我们能不能不吵了?”
“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我的底线?”潇泉转头瞪他,“巫溺,你对我根本没有喜欢,只有作为强者对弱者的玩弄和戏谑。你扪心自问,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你还感受得清吗?有多少女子死在你的手里,你会不清楚?”
提到别人,巫溺甩袖怒道:“那是因为她们对我不忠!吃我的用我的要我的,到头来还去外面说我待她们如何如何,还用我的钱去养男人?凭什么?有的甚至还想谋划我死好继承我的遗产。我不弄死她们弄死谁?你告诉我!”
潇泉知道他骂的不是她们,而是“她”。
巫溺生前是一名远近闻名的戏子,天生一副好嗓子和出众的容貌俘获不少女子芳心。
他喜欢唱戏,享受其中滋味,家财万贯后,脱离贱籍自立门户,日日卖着好酒、唱着好戏。后来,他舍命救下一位落水女子,念其孤苦伶仃,带回戏阁好生教养,直到能和他同台出演。
那时,巫溺见过太多太多的男女情爱,总觉得这种东西俗不可耐,直到他与这名女子情投意合,相知相爱,他才觉得情爱如此美好。可是后面,他又觉得自己错了。
他发现戏阁总有一位喜穿青袍的男子不定时来听曲儿,经常面无表情,甚至还有点怒气。巫溺不以为然,但却在某日撞见这名男子与自己相伴快有一年的女子私会,他才知道自己是第三者。
原来,他们二人早已定下终生,但男子因为家族压迫,不能娶女子为妻。两人争执几回,最后女子一气之下跑来跳河,意外被巫溺所救,将计就计留了下来。
巫溺震惊过后便是心灰意冷,听到女子答应跟对方离开,没有阻拦,默许两人远去。只是,他不知男子觊觎他的家产,瞒着女子策划了一场阴谋,派人偷掠财产,放了一把火,欲图毁尸灭迹。
他架不住火势凶猛,身上被烧伤几处,跳水拼命往外游,最后因为体力流失,到底没能撑住,活活淹死在河中。
这是他最不堪的过往,以至于他忘了女子的模样,都没忘记自己的下场。
化妖之后,他养了许多伶人和宠奴,其中不乏少男少女。也有同他聊得情投意合的女子,但都会因为背叛而被他赐死。不对,严格来说不算背叛,因为从头到尾她们对他就没有忠心过,不是觊觎他的妖力皮囊,就是贪图他的家产金钱。
这些旧事对潇泉来说不是秘密,她知道巫溺一直在执着过往,也知道有一半是妖性在恶劣催使,故而没有再争执这个话题,打算送他离开。
在此之前,巫溺又道:“你可曾记得李傅是怎么死的?”
潇泉开门的手陡然一抖。
李傅……死了?
她怔在原地,对此结果非常意外,但又觉得有点合理。一个自分道扬镳就消失的人,不是在其他地方活着就是死了。
房间陷入死寂,巫溺似是自知疯过了头,不再多言碎语,拾起地上喝空的酒壶朝门外去,“今夜你就当我没来过。当然,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单独来找你……窗外那位听够了吗?我前脚刚到你就后脚紧随,看得也真是够紧的。”
另一面花窗被人打开,闻尘一袭紫衣长剑立在墙外,冷峻面容依稀可见凌厉锋芒。他没有翻窗,也没打算进来,在巫溺和潇泉之间来回瞥了几眼,然后对巫溺道:“你可以走了。”
这次巫溺没说任何花言巧语,踏空奔去,无风无影。
闻尘站在窗外没动,握剑的力度微松。他看着潇泉,眉间冷霜之意散开些许。
潇泉单手支着桌沿垂头不语,好久才抬头望向屋外的闻尘,“……你怎么来了?”
谁都知道她是明知故问,但谁都装傻不提。
闻尘:“来看看你。”
潇泉调整好情绪,扯出一抹淡笑,把桌上巫溺推开的脂粉簪钗整理好,“怎么一副长辈的口吻,有你这么跟师父说话的?”
原本紧张怪异的氛围渐渐松缓,但现下潇泉明显有点力不从心。
闻尘不答反问:“要我进来吗?”
潇泉拆穿他:“你是在想,到底要不要进来陪我?”
闻尘身形微顿,片晌之后,点了点头。
潇泉简单收拾完,拍了拍手道:“我还不睡,你要是不困,进来坐坐也可以。”
闻尘关好门窗,从正门进来,停在外间不再前进,不找位子也不乱看,低头看着自己佩剑莹白剑鞘上的红宝石。
潇泉静候片刻,听见他说:“巫溺认识他?”
潇泉:“不应该……我猜他应该是略有耳闻。”
那人曾在潇泉的几年生活中留下深深的痕迹,因诸多因素变故,闹到最后不欢而散。
时隔久远,加之多年不见,她好像有些记不清他的名字了。潇泉冥思良久,在尘封已久的记忆中捕捉到两个模糊的字:“他是不是叫……李傅?”
闻尘静立不答。
潇泉:“是吗?”
闻尘的神情似乎更冷冽了,“是。”
潇泉:“他真的死了?为何巫溺会这么说?”
闻尘:“……许是从哪儿听到的。”
不知为何,从那时到现在,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提到李傅,闻尘总比平时格外冷漠或沉默。
李傅是后来暴露本性的,但在此之前,闻尘也从未对他和颜悦色过。潇泉细细想着,想起她第一次带李傅去宗门时,闻尘第一次见他就没有好脸色。
难道她徒儿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潇泉作此假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倘若闻尘真能未卜先知,为何不私下告诉她李傅有问题?
她会怀疑李傅,但不会怀疑一个自小跟在身边的孩子。假若闻尘知道李傅本性,一定会偷偷告诉她。不这样做,是他根本不了解李傅,似是单纯讨厌对方。
如果真是这样,闻尘很有可能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勉强接受李傅的。当年她和李傅可以说是还差一步便成为人人艳羡的仙侠道侣,除了白清鸣没有表率,便数闻尘的态度最是冷硬。
现在想来,一切还是归根于她太过天真。
潇泉还在纠结巫溺说的那话:“他是怎么死的……”
闻尘一字不露。
潇泉看他,“你听过这个消息吗?”
身在魔域的巫溺尚能听见潇泉身边人的消息,闻尘不太可能不知情,而且那时他几乎可以天天见到李傅,就像见她那样。
潇泉眼中带着试探和期盼,闻尘却说:“众说纷纭,记不清了。”
潇泉暗暗松了口气,冷静下来。
关于这位李姓人氏,没有再提的必要,潇泉怕再说下去会破坏和谐的氛围,岔开了话题:“可还习惯这里的生活?”
闻尘颔首,“习惯。”
潇泉:“以前你在酆都开店没人陪的时候无不无聊?”
闻尘垂下眼帘,并未言语。
潇泉叹气道:“还是老样子啊,惜字如金。可惜现在我没钱,不然可以让你天天说话。”
闻尘微微抿唇,“无聊,但还是得开。”
一般而言,开店毫无疑问是为了挣钱,而闻尘所求之物,应该是和修炼禁术招魂有关的黄泉花,抑或是类似招魂的秘术。
潇泉理解他,但是很难说出谢谢之类的话,感觉有块重石头沉在心头,压抑得难以呼吸。
“你觉得会有夜行客临店吗?”闻尘突然转话。
潇泉思绪陡然回转,“可以观察几日看看,行不通再说。”
闻尘:“行。”
倦意爬上潇泉心头,她忍不住打个哈欠,刚想说点什么,闻尘便不请自去,随着萧风来又随着萧风走。
潇泉在他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见。”
空荡的转角处传来晚来但到的应答:“好。”
潇泉翻身面对榻内墙壁,默默幽怨:“行行行、好好好,也不知道换词说,跟灭绝师太一样古板,莫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总算知道为何仙门有的仙君可以捕获不少芳心,而她家这位完全属于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让人打消靠近的想法,甚至到最后都没心情看了。
潇泉有点担忧闻尘的人际关系,但又想他这般性情利于修行,也不是不可以,至少有一处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