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晨起一开店门,所有人撸起袖子各司其职。
经昨日一闹,店铺似乎已在附近小有名气,还有听亲朋好友前来一探究竟的。
看热闹归看热闹,好些人并不会因此冲动采买,喜欢也得考虑自己的修为、金钱是否够兜底。
这不,店内就有一个大汉抱着玉佛死活不松手,嘴里嚷嚷:“老板娘,你是真见钱不眼开啊,我都要掏出双倍价钱了,你怎么还是不肯卖?”
潇泉:“你买得起是你的事,我卖不卖是我的事。你连修行的基本操控之书都记不住,我怎么敢把它卖给你?我早说过,立雪程门和白骨山那些东西一样,邪气重极,要修为压制。你都控制不了,我如何卖你?但凡你会一点控制之术,我都有可能考虑一下。”
一把年纪了,还不会基础修行之法是有点丢人。大汉想大发脾气,又见这名女子出言认真,不像羞辱,便憋回脾气,闷得脸红,“真是从没见过还有店家挑选客人的!你这么刁钻,肯定挣不了大钱!”
对生意人来说,这无非是最恶毒的诅咒。
另一边在擦拭瓷瓶的小明听到这话,当即丢布就要骂人,被阿幽一举拦下,“冷静,不能动手。”
小明气头正盛,想起之前阿幽老拦这拦那,脾气一下爆发,推开阿幽骂道:“就你能忍!你个窝囊废!”
被这么一推,阿幽没能及时保持平衡,就要往后摔倒,一只结实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把人扶了起来。
闻尘:“小心。”
阿幽微愣,稳住脚步站好,拱手回礼,“多谢仙君。”
小明还在气恼当中,胸脯起伏不断,但相比刚才的冲动,已然趋于冷静,只是不多。
为什么没人责备他?
面对阿幽的平和淡定、闻尘的视而不见,小明神情复杂,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闻尘一如既往地穿着单薄,走到潇泉身旁,在她手掌写下几字,然后递出一个用布包扎好的小东西,“这是我画的护身符,可以卖给他们用。”
潇泉微讶,“你待在房间里面闭门不出,就是为了画这些?”
因为要配合剧本,闻尘不能长时间在店铺晃悠,只能去后院和房间走走逛逛,扮演好体弱多病的丈夫角色。
闻尘:“无聊画的。”
潇泉将手附在唇边,“你没有用仙术吧?”
闻尘:“没有,是诡术。”
潇泉面色一凝,“你何时学的?”
闻尘:“之前来酆都学的。”
潇泉一顿沉默,“这些不是你该学的,以后不要用了。这是最后一次。”
闻尘颔首应了。
话题结束,潇泉又想到一事,“你画了多少张?”
闻尘面不改色道:“很多。”
潇泉不知说什么。
能让他亲口承认的“很多”,那必然是真的不计其数,绝不会让人感到半点虚假。潇泉不知该说他是真的无聊,还是佩服他画符的坚定意志力。
闻尘亲制的符纸素来有顶好效果,反正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和商品一起打包卖了。
大汉愁眉苦脸地等他们说完悄悄话,张口又要一顿说辞,便见潇泉拿出一包东西,“这是护身符,我把它和宝贝一起卖给你。记得戴好,不要碰水,不要逞能,到时候出了问题,别怪我没提醒你。还有,买完回去不要把东西转手他人,万一出了意外,我们概不负责,你好自为之。行了,去付钱吧,别忘了双倍,你自己说的。”
跟死缠烂打的人讲理,着实费了不少口舌,潇泉又非纯良善雅之人,能叮嘱对方这么多话,已算大发慈悲。
眼里只有宝贝的大汉敷衍了事,径自去柜台付钱,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走前不忘唾骂:“要不是看你这儿有真宝贝,谁愿意来?什么狗屁护身符,估摸着还没我的看家狗有用。”
他走以后,小明晦气骂道:“呸,好心当成驴肝肺!这么猖狂不怕死,指不定哪天就成了短命鬼!”
少年平日说话有时委实难听,但不是时时刻刻都无道理。比如当下还是蛮应景的,阿幽难得没有出口阻拦。
有时候,适当放下助人情节,也算是给自己积德。
今日卖出去的物件比昨日多,虽然比起周围开张多年的老店还是略逊一筹,但至少能正常售卖了。倘若运气好,有客人口口相传,那也不枉他们费下这般苦心。
距离闭市还有一个时辰,潇泉在前半个时辰布置好店铺,最后关门的时候,在门上贴上一张符纸,揣着钥匙和闻尘回了百宝阁。
阁内,巫溺和两名少年恭候已久。
两个小孩不会整日待在潇泉店内,他们会回到宝阁做事,做完该做的,就会抽空看看要不要回店铺帮忙,不然总玩消失,被周围的城民和店家老板发现端倪,后果难料。
同理,一阁之主的巫溺更不能随心所欲,没有日日外出不回宝阁的道理。前天他在潇泉的店铺待到将近闭市时辰,昨儿便不会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巫溺懒懒坐在椅上,“布置得如何?”
潇泉和闻尘坐在对面,“一切照计划行事,就看接下来有没有夜行客逛了。”
巫溺轻舞骨扇半遮面,微微笑说:“说不定哦。”
潇泉瞥他一眼,脸上挂着淡淡的倦意,“好了,今日先到这里。有什么问题,等明日去店铺看便知晓了。我还要卸妆,就不奉陪了。”
那位叫妙容音的女子刚好在他们开张那日把脸皮送了过来,潇泉等人才有机会改头换面出现在众人视野,不然顶着原本的皮囊不知要闹出什么名堂。
阿幽和小明倒是方便许多,自修行以来,一直用巫溺亲绘的假容,想变换模样再换脸皮便是,用不着像潇泉和闻尘那样要依本容精制新的脸皮。
告辞完后,潇泉穿过幽深曲道,奔往浴室。走到半路,四名戴着面具的白衣伶奴忽然出现,紧随在后。
潇泉用狐疑的眼神盯了他们半晌,“手里捧着什么?跟我作甚?”
一名伶奴礼答:“回大人,奴们奉命给您药浴。”听其声音,貌似是个年纪不大的丫头。
潇泉:“你们都是被他收下的?”
四名伶奴互相一视,没有半分慌张,全无例外地点头应“是”。
潇泉:“来这儿多久了?”
“记不清了。”
“都要帮我药浴?”
“是的。”
“……都是女孩?”
“是。”
潇泉思量良久,最终妥协:“可以,但下次不用了,我喜欢自己来。”
百宝阁确实名不虚传,寒如冰的秋水仅用半炷香的工夫便煮得沸如滚茶,倒入浴桶后尽飞飘雾。潇泉摘去脸皮、褪了衣裳,在伶奴的拥护下没入水中。伶奴们用戴着光洁手套的手在水上来回游动,将刚泡下去的药干浸透,助其在水中散开药效。
潇泉仍处于长身体中,伶奴们观察仔细,其中一名抱起她的手搭在桶沿上开始用刀耐心磨指甲。
四名伶奴对她仔仔细细没有哪处敷衍,令潇泉不免想到巫溺吩咐她们的时景,“你们大王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帮她梳洗长发的伶奴道:“巫大王只说我们要好生伺候,没说太多。”
听上去不太像巫溺本人的作风,但今时潇泉不能明面说他什么,又问:“你们大王有心悦的女子吗?”
她无法看透伶奴面具后的表情,只能通过动作反应和言语语气判定。可惜预想并未成功,伶奴始终平静淡然,“没有。”
潇泉:“那些女子当中,一个都没有?”
伶奴:“没有。”
潇泉:“你觉得他对我呢?”
伶奴微微低头,住嘴未语。
他没有回答,潇泉却已经知晓答案,淡淡一笑。
洗浴完后,她回到房间用尺布量了身高和三围,总体是比之前要长大一点。她坐在镜前打量自己三分神似从前的容颜,发呆良久。
须臾,一阵微风吹开花窗携香而来,悄无声息钻入了房间。
潇泉挺直背脊,看也不看,“就这么喜欢翻窗?”
一声轻笑从后方响起,巫溺抱着一壶酒坛半倒在桌上乐道:“我怕敲门你不开。”
潇泉:“你不试怎么知道我开不开?”
巫溺:“那我重来一遍?”
“不用。”潇泉对镜梳发,“有什么事赶紧说吧。来都来了,我也不好赶你走。”
巫溺悠悠走到她旁边,弯腰盯着她的脸细看了会儿,“你变了。”
潇泉面无表情,“如果是来发牢骚的,小心我不客气。”
巫溺眉梢轻挑,突然推开镜前的所有物什,一屁股坐上去和潇泉面对面,摸着下巴打量她,“你坐着怎么照镜子跟坐宝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