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失的记忆如丝丝细雨慢慢粘合,潇泉想起自己在酆都的确呆过,只不过时日太短,这段无关紧要的经历很快被她遗忘。
如此说来,潇泉只身离开酆都之后,那位巫师捡到她的木偶,拿来施法做成傀儡。因走得匆忙,没处理干净,木偶仍然保留着自我意识,靠着这份意识从火场死里逃生,开始了百年的流浪生活。
潇泉细细想着,莫名心酸,难怪这小东西总是阴魂不散。
闻尘将小木偶人送到她身上,“它还记得你。”
两名少年瞪眼不敢相信。小明张口欲言,阿幽又像上次那样捂嘴制止,眼神示意他不要插嘴。
潇泉:“你早认出来了?”
闻尘:“初见只是怀疑。确定的话,就在刚刚。”
小明再也忍不住站了起来,“我说它怎么老在城门口敲锣打鼓,原来是找你!是不是你教它这样做的?”他学了两下敲锣打鼓的动作。
潇泉语塞片刻,“我并未将它制成傀儡,只是装作雕饰。可能是以前我经常在它面前拍鼓奏曲玩儿,它记下来了。”
小明无话可说,半晌憋出话道:“你……你就不能弹弹琴作作画什么的?锣鼓真的很吵。”
潇泉笑道:“修行魔道本来就有损心性,你觉得我能静下心来做这些?”
阿幽:“那你这次回来恢复神魔之力,不怕心性再次受损?”
潇泉:“这次修魔和上一世修魔不同。上一世我积了无数怨恨,修行疯魔是为必然。这回嘛……不算被迫,但也不是非常自愿。总之,我这么做主要是因为我要查清一个故人死亡的真相,然后探寻一座楼,看看那里面到底存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阿幽:“这就是你一直坚持的事?”
潇泉微笑说道:“是。”
具体情况少年们自觉没有细问,吃完饭就乖乖回店铺了。
潇泉本想把小木偶人放在房间里,但它不愿,她只好任其在身上攀爬乱走,和闻尘一起收拾干净碗筷后,再小小休憩一会儿,继续下半日的生意经营。
那张告示一经张贴,许多城民得知被食金鬼夜袭的店铺是潇泉这家,传着传着不知怎么传成了店内皆是如假包换的稀珍宝物,来了好些不曾见过的各路妖魔。
潇泉没太在意,后来将近闭市,一台白色花轿停在店铺。
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淡淡凄凉的街道重新掀起热潮,人群一拨紧接一波让出一条广阔平直的大道出来,两边驻足观望的行人过客只多不少。
立在门口的小门神一瞧,立即停下敲打,去里头找到潇泉,爬上她肩头,躲在后面瑟瑟看着白轿。
来者架势派头不小,潇泉叫闻尘待在房间里面不要出来,自己带着阿幽和小明迎候贵客去了。
白色轿檐垂着的银色铃铛一晃一响极为古沉庄重,仿佛象征此人的身份地位不可轻视冒犯。实则确实如此,在场的所有城民站在原地微微低头,不敢直视,亦不敢分心私语,神色肃穆而庄重。
一只白靴率先从轿帘跨出,白灵犹如一张白纸轻飘飘,受着一旁狐狸面具的侍从虚扶,行向店铺门口。
她落地站稳,轿后两行身着白裙蒙面的少女们纷纷屈膝行礼,街道两旁一众围观过客亦是噤声,更低下头。
每次她出面的排场都极具压迫,昨夜带着阴兵,今日是一众神秘的蒙面少女跟着。令人服气的是,她就算不露面也能压过排场一头,仿佛生来就该受到万众敬仰。潇泉隐隐觉得,她生前定然是个不凡女子。
思索当中,白灵已经站在店铺门前半晌,既不进去买,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潇泉不知她意欲何为,客气道:“大人要进来看看?”
白灵静立不动,抬起长着锋利红爪的右手,猛然抓起漩涡状的劲气,店铺的牌匾当即脱胎换骨成了金色牌匾。
一股浓厚的纸钱气息排山倒海般地涌入店铺,潇泉转头,刚好看见一个比手掌大的人参精怪在柜台上放下满满一罐金灿灿的钱币离去。
周边的一些店铺老板流露出艳羡之情,而更多行客是震撼而懵懂,不知白大人为何突然如此。
此举一施,意味着这家店铺不只是为了做民间生意,同样也有了给酆都宫廷做买卖的机会。被宫廷收买的物件宝贝,价钱会比市场翻上至少一倍,根本不愁挣不到钱。
小明按捺不住激动,跑进去确认一眼,又出来给潇泉小声汇报:“钱罐上面留着一张‘补偿’纸条,白大人给的应该是食金鬼偷店砸店的补偿。别小看这些金钱,可比黄钱稀罕多了。到时候我们拿去换,肯定能……”
潇泉看着投向视线的白灵,及时打断少年,朝她一礼道:“多谢白大人赏识,在下感激不尽。”
小明和阿幽忙跟着行礼。
目送白灵乘轿离去,街道赫然炸锅,有的店铺老板过来对潇泉表示诚挚的祝贺,还说要沾沾她的光,有的交头接耳不断,议论白大人到底看上了这家店的什么、最近发生了何事此类的话题。
潇泉头一遭碰上这种情况,不敢狂妄说自家店铺有什么好宝贝,跟他们客套完,回到店铺望着柜桌上的钱罐发愁。
小明不解:“金钱比黄钱值钱,而且还能交换,这不是挺好?你怎么还苦着个脸?”
阿幽:“晋为宫廷专用店铺会经过层层筛选,但我们没有,只用白大人挥一挥手……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她居然认可这家名为‘立雪程门’的店铺。”
“晋升?层层筛选?”潇泉完全没想到酆都还有这样的细则。
阿幽正经解释:“酆都到处都是生意人,但为宫廷御用的却是少之又少,一般会由宫廷内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们精挑细选,再上报至黑白大人面前。黑白大人有时会自行做主,有时会依照酆主的意见行事。过程如何不是重要之最,重要的是能被宫廷御赐金匾,有专赐的金匾,几乎不用愁后半辈子。”
小明脸色难看道:“白大人会不会已经告知于酆主……”
阿幽摸着下巴思忖,神色担忧,“这就不清楚了。”
白灵不可能不知道这四个字的由来,一旦认可,说明她或者他们一定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潇泉等人的处境有可能会比之前更危险几分。
“既然送上了门,那便去试试。”闻尘从院里走出,扫了两眼钱罐,“芳华街有一所名为万交行的地方,专门行当卖交易,金钱宝贝皆可交换。”
听他语意没有顾忌,潇泉奇道:“你不怕她给我们下套?”
闻尘:“是与不是,交给我就好。”
潇泉欲言又止。
两名晚辈没遇过这种事情,给不出什么意见,直到潇泉再次张口道:“我想赌一把。”
闻尘顿道:“怎么赌?”
潇泉:“如果她对我有敌意,抑或是想杀我,完全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糖吃,昨夜就能直接杀我。凭她强悍的力量,现在杀我其实不成问题,但她却没那么做……我想,她暂时应该不会杀我,这罐钱到底是真的为了赔偿还是另有原因,恐怕只有用了才知道。”
闻尘:“正有此意。”
小明:“那就这么定了?”
阿幽:“有机会尝试总比没有好,何况这金钱确实是真……”
“事到如今,不走也得走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将你们牵扯到危险中来。”潇泉来了兴致,“这个万交行在何处?有什么规定?”
“就在我们宝阁的斜对面不远。”阿幽话语耐心,“此行只在闭市前的两个时辰开门,一到闭市准时关门,只要在规定时间内交易,什么时候去都成。你想什么时候去?要一个人去?”
潇泉:“不然呢?”
小明惊道:“你一个人去不怕出事啊?那里面可是什么人都有,你可别被骗钱了。”
闻尘:“有我在。”
小明:“那……也行。”
对于闻尘的自荐随行,潇泉没有阻拦,“就这么定了,明日亥时出发。”
她从未忘过此行的目的,哪怕白灵猜出她的身份,她也得试试换掉这罐钱,再拖恐怕就来不及了。
有了这罐金钱,潇泉整夜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朦朦胧胧躺到开市,这才起来正常经营店铺。
今日生意比昨日热闹一些,来者多为大生意人或是有钱人家,张嘴就是几样几样的买,也不讨价还价,柜台付钱更是眼也不眨。潇泉知道是金匾起的大用,不由对这位白大人百感交集。
待时辰一到,潇泉立刻关门,和闻尘乘车来到芳华街,找到一家名为“万交行”的地方。
一踏进店,满柜琳琅放眼无边,不论色调还是品质皆是上乘,一看就知价格不菲,弄碎一件估计都要普通人家赔一辈子。
店内装饰里里外外无不透露着豪华气派,与百宝阁分为两种极端,奢华至极而低调,乍一看没什么感觉,但越细看越感觉这里碰不得、那里碰不得,合着就一字——贵。
确定金钱全部收在囊中没有丢,潇泉拉着闻尘再往里面走。还没穿过外围,一名年轻小伙上前问道:“第一次来?”
潇泉抱紧手里的锁匣,往闻尘身旁靠了一步,“是。”
小伙:“什么关系?干什么的?”
潇泉:“姐弟关系。卖古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