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狂躁法力洗礼的石室陷入了无尽混乱。
石台之上,女人身体缠满符纸红线,体内泄流而出的法力强如风暴,正在震开这些叠挡密实的符纸红线,少数原封不动的则被震成碎渣。
脸上缠绕的东西越来越少,潇泉倍感轻松,睁开双眼,呼吸自如,一口轻气沉入丹田,将扒牢在身的所有符纸红线尽数震开,飘飘摇摇散在地面。
方才她在梦中失控杀了曾经的自己,符纸红线过来将她裹成粽子作镇压之效,但时隔久远,效果不如当初显著。万幸潇泉没有深陷其中,靠修行经验脱离梦魇,成功闭关出世。
她还是不大适应身体的巨大变化,从里到外的灼热如被火蚁啃食,密密麻麻痛成一片,痛得她想在地上打滚、拳击墙面以痛止痛,但碍于刚恢复功力,终究是忍住了。
潇泉坐在原地深深吸一口气,抿紧的唇渗出了丝丝红血。她尝试运功施展魔法,刚念出一个口诀,地上所有碎裂的符纸红线恢复如初,回到了原本位置。
等体内翻云覆雨的力量从滚烫逐渐转为平静、彻底与身体融为一体,潇泉起身跨过石台,瞥了一眼脚下瓶边枯萎成灰的黄泉花,然后走到门前,凝聚法力轰出一掌,石门纷纷落落碎成一地。
这是前生她所学的绝世独技,可根据对方实力凝聚轻重不同的掌力出击,威力强猛,往往一掌定人生死,所以称为“一掌红”。
昏暗天色淤积成黑,再悠悠转为浅浅的白。一片阳光穿过云海洒下,落在魔域之上,满地光景。
半山腰上,闻尘自眠中苏醒,感受着隐隐震颤的大地带来的压迫与危机。阿幽从上方巨石跳下,负胸远眺,“我说今天是她闭关的第六日,你不去守地宫,却来守山脚,原来是早有预料有敌来犯……要去打一架吗?还是怎么样?”
他转头,旁边闻尘已无踪影,再一侧目,那抹紫色身影径直往山下去了。阿幽见情势不妙,紧追在后。
闻尘御剑行至山脚,没有落地,悬在空中望着远方,转手将剑负在身后,一步轻功飞过去了。
远方,一座堪比山高的巨人石像缓缓走来,每踏前一步,大地也跟着抖三抖。是也,大地震颤便是因它发出。再细看,石像前边有一个赤着双臂、面若金蟾的魔修,另一个是初入魔域就大打出手过的紫藤魅女。他们后边跟着浩浩荡荡的行伍,其中不乏大批蛊尸群和常人体型大小的石像行伍,更多是同为魔道中人的妖邪之士。
巨人石像的肩上盘踞着一群四脚恶龙,它们叠起高楼,想要挡住从白骨山杀过来的光华。
那是一道可以遮天蔽日的剑气,气中藏有游龙,自上而下咆哮,巨人石像瞬间被击碎成一块块山石滚落倒下,整片大地如狂浪掀起了一场大震,震响几乎彻传方圆十里。靠近这一片的妖魔没有一个能站稳脚跟,都是飞的飞、爬的爬、死的死、伤的伤。
如此轻巧又威猛的一击,就连刚刚赶到的阿幽,都不禁和山脚的诸位魔修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密密麻麻的大军被这一剑击溃得七零八落。
闻尘俯视下方刚好站稳的两位妖王,“何事来扰。”
紫藤魅女捂着被飞石划伤的脸庞,咬牙道:“你一个杀了无尽魔修的仙,是怎好意思入住魔域的?”
闻尘:“我喜欢。”
“你!”紫藤魅女本就等着他用长篇大论来为自己辩驳,却未料到此人身为仙门一君,仅用三字打发她,还甚与潇泉神似,不由气得牙痒痒,“和你师父一样不要脸!”
闻尘无动于衷,魅女也不废话,道:“听说她刚从魔域回来,我倒要看看,这次她要搞什么幺蛾子。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还能如当年那样一统魔域?真是笑话!”她话落摆手,不知与同行男子说了什么,后者淡淡一笑。
这位面如金蟾的男子有两尺高,挥一挥手,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石块重新砌成与适才一模一样的巨人石像,继续领着两大军队重步前行,快要直逼白骨山。
阿幽恰时赶到山脚,瞧见这一幕,面色有点难看,双手别在嘴边,朝天大喊:“百里仙君,你先下来!”
闻尘微微低头,御剑落地。阿幽赶紧去到他身边提醒:“那个石壶比紫藤魅女厉害得多,可以任意摧毁改变一座山丘。当然,这会耗损一定修为,可我还是担心他会情急之下摧毁白骨山……”
言外之意是,妖王石壶可以借用催山之能影响尚在闭关中的潇泉,对其存在着毁灭性打击。
闻尘:“我知道了。你先避开。”
阿幽犹豫退后,“仙君要一人抵挡万军?”
闻尘颔首,“我不能让他们过来。”
方才之见,足以看出石壶可以在修为允许的情况下永无止境地复原石像,所以无论闻尘怎么击碎,都无法彻底消灭这只具有毁灭性的巨人石像。他冥思片刻,用剑在空中画出一道金色符咒,念决将其推向止步不前的石像。随着距离愈近,符咒愈大,大到织成一张金色巨网,牢牢朝石像罩去。
石壶举起双手做出抵抗手势,巨人石像受其指引,跟着做了一遍动作,与天降金网你一下我一下地僵持起来。
闻尘盯紧战势,意料之中得见金网被石像撕得四分五裂,神情不动半分,踮脚高悬上空,抬掌一抓,前方气流赫然变形流动,以肉眼可见之速形成一只以法力凝成的五指巨掌。掌阔如山,正往石像所在之地镇压而下。
虽是没有实体的巨大法掌,威力却不容小觑,石像周边的妖魔鬼怪受不住此等气压,不是口吐鲜血就是七窍流血,甚者直接暴毙身亡,有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石像再次抬手抵抗,奈何巨掌坚如金刚,打不破也掰不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对方死死压在掌下。
为了提防巨人石像再生,巨掌始终镇在原地没有离开。没有机会起死回生的石像自然而然成为了亡魂囚徒。
眼看大战快要掀起高潮,紫藤魅女耐心殆尽,即令蛊尸围攻上山。石壶打好配合,没有巨人石像相助,也能催动其他山石凝聚成像以作攻军。
闻尘自不会给他们机会,先固强结界拦住蛊尸,再命银龙与魅女缠斗,最后抽出头顶玉簪化作玉剑和石壶打了起来。
石壶举着两个大铁锤追着闻尘砸,每砸到地面都会破出巨型裂缝,可见杀力度恐怖如斯。
闻尘面色严肃,将剑立于身侧,微步巧妙避开锤打,再趁机出剑刺向石壶要害。
能坐上妖王之位必有过人之处。这姓石名壶者的确本事不小,胜就胜在他所学之法过于诡谲多变,可以借用自然万物中的石类化为己用,可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活活耗死敌人不无可能。
但,闻尘还未用尽全力。
有魅女和石壶命令,妖魔大军源源不断攻向白骨山。山脚率先到达的魔修与他们非是同道中人,再见对方大有将他们一起和白骨山收拾的架势,便拿起贴身武器与其在结界边缘打斗。
再这样下去不知要闹出什么结果,阿幽心急如焚,硬着头皮守在结界门口,从袖里掏出一尊巴掌大的金鼎,扬到空中定住,张嘴施念咒语。
金鼎受咒指引开始慢慢变大,如同一口深缸不断挪动鼎口的方向对准妖魔大军。
古韵沉闷的震鸣一响大过一响,圈圈荡荡的气流遍布全场,所有波及者无一不受干扰,东倒西歪伤成一片。
“镇魂钟?!”紫藤魅女面目扭曲,“那姓巫的骚货居然把上古神器搬了出来?真是疯了!”她扭曲的表情逐渐流露出几分笑意,“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夺人所爱了。”
魅女施法画阵,所有蛊尸停在原地不动,一阵挣扎之后,犹如洪水散落在地,化作阵阵紫色毒气围向阿幽。
阿幽不敢自乱阵脚,定住心神,用巫溺教的法子深吸一口大气,鼓足气劲,连续击鼎,加大震鸣波音,震散席卷而来的毒气圈。
此钟震鸣非同凡响,被影响的事物难以短时恢复。阿幽有了喘息之机,迅速缩小镇魂钟,跳进结界,没有理会一边被银龙纠缠一边过来发疯的魅女,而是想办法如何让钟鼎不在破坏结界的情况下对界外的妖魔发力。
苦思之际,山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薄雪和山石哗啦啦地滚落而下,险些砸中山脚下的魔群。
闻尘猛然看向石壶,见他想施法把白骨山撕裂成石像,果断弃战,去寻刻在山壁上的阵引。
一般耗损修为的法术都有口诀咒语之类,石壶亦需如此,且在引石成像之前,需在实物上面留下阵法标记,尤其是不好对付的险峻高山。白骨山可能是在前阵子或是更早之前被标记了。
这座堆满新旧尸骸的大山占地广阔、奇雄伟壮,一一去寻阵引无异于大海捞针,但闻尘顾不得这么多,循着石壶的妖气轻功奔往山头,却听见一声更为巨大的震响荡动天地云霄,当即愣在原地。
只见山上坍塌的一角缓缓止住,有人在下方断裂处站着,以手作为支撑将山地抬回了原位。空缺处没有东西填补,山体仍会塌陷下去。
支撑者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一抓,不远处的山头即刻剥离原体,仿若流星砸到空缺处,然后严丝合缝地镶嵌其中,完全顶住了塌陷重力,而那人则毫发无伤地跃至地面。
看清人影之后,紫藤魅女几欲疯红了眼,“开什么玩笑?!”
反转太过突然,整座白骨山脱胎换骨,焕然一新,倏然间变得生机勃勃。
此等景象征兆,与百年前的白骨山别无二致。那时有神魔潇泉坐镇,而今山头伫立的,依然是她。
看见山下乱成一锅粥的人海,潇泉拧眉捂着心口,控制好尚未舒缓的呼吸,抬脚一踩晃到山脚。
人群不及反应,呆愣愣看着这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人赤脚走过这片遍布碎石的大地。
他们目及和接触的力量与平常所见全然不同,那似乎是来自天地混沌的半神半魔气息,仅仅一缕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时,不知哪个蠢货大喝一声,提刀冲出人群誓要消灭潇泉。还没挥舞几下,这人倏然定住脚步,睁大眼睛,直直倒地不起。循迹而望,他的脊骨不知何时被人抽出,染上魔气化为了利器。
抽骨之人,正是潇泉。
众人心生惊骇,倒退几步。紫藤魅女咬紧牙关,召起新的一批蛊尸气势汹汹重新上阵。与此同时,石壶做出剖开手势,某处地面凹凸摇晃起来,待到一定程度终于破裂,钻出一只巨大的金蟾石像。这只石像栩栩如生、四肢发达、双眼通红,比巨人石像更加灵活有劲,不好对付。
金蟾石像不似活的金蟾那样蹦跶,而是敏捷往白骨山口爬行,无视所有障碍,包括受伤倒地的一众魔修,全被压成肉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