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首扫向闻尘,闻尘不顾他人眼神,道:“已经被我化用了。”
卫首先是一愣,然后斥声:“你……糊涂!”
雪莲被化用或是融炼,会失去灵气,不再是雪莲本身,而是变成修为的一部分,外人很难感应。
“郁灵雪莲神圣不可侵犯,盗莲者必依律处置。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盗莲者不肯退还雪莲,当施以神鞭之刑,禁足半年。”潇泉偏首,“这件错事,不止他有责任,我身为师父更是教导无方,不慎让他酿成大祸,给宗门添堵。我亲自惩戒过后,会去禁阁领罚。”
死寂沉沉的闻尘表情忽变,自然垂放的双手慢慢握紧。
仙卫之首没有意见,点头让步。
潇泉走出宫殿,其余仙卫即刻进门,将少年押往涤罪台。
涤罪台专门惩处重罪恶罪之徒,气氛压抑而充满凄凉,而被惩之人通常是叛徒烂泥,从未有过自小恪守规矩、行举正风之人的份。
而今,闻尘率先破例。
少年被剥去行头,只着单薄的中衣中裤,跪在台上听候发落。
潇泉一眼不眨,手握神鞭站到他面前。
台下数道目光聚集,冷漠、慨叹、可惜、疑惑……都是对闻尘盗莲行为的直白反应,没人奉劝,没人阻拦。
洛昭昭穿过人群,走到台前,望着将要行刑的潇泉寻思片时,想上台说点什么。
南易北看出她的意图,赶忙把人拉住,轻轻摇头。洛昭昭知会,但还是想挣扎一下,毕竟她也算看着闻尘长大,不相信对方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这时,旁边的风潋道:“不管真相如何,只要师侄亲口认罪,师姐便拿他没法,想保也保不住,因为线索只有这几样。
“神鞭惩戒、禁足半年虽然有点严重,但那是郁灵雪莲,师姐没有剥离他的宗籍,把人踢出师门,已是仁至义尽。再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罚重点,如何服众?”
“罪是他认的,只能他受着。这个时候你上去求情,没有半点好处。”西希希在后边一脸平静,“而且我想,师侄应当也不希望有人上去求情吧。”
洛昭昭无话反驳,看着他们一个甘愿受罚,一个被迫动刑,最终在师兄师姐的劝说下作罢。
闻尘跪直身体,瞥一眼站在台前的李傅,收回视线不语,等待惩戒降临。
当神鞭挥打下来的时候,一切云烟思绪全部化作痛楚,一刀一刀划在皮肉上,立刻血肉模糊。
闻尘咬紧牙关,咽回喉间腥气,双手撑地,支着身体不让倒下。
每一鞭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惩戒鞭数不多不少,潇泉却觉过程无比煎熬漫长。
何时才能结束?
等鞭数策尽,她渐渐从麻木的感觉中脱离,看着跪地将倒不倒的少年,手中神鞭蓦然松落,脚步略微不稳,“来人……把他押去水门洞。”
水门洞,顾名思义是以水帘为门封做的一处禁足之地,清冷寂静,四壁空空,以席为床,以地为桌,不得允许不能出洞,极其难熬,对好自由的人来说是一种酷刑。
仙卫得令,押着伤残的少年走了。
惩戒结束,守台仙卫散去,台下很快恢复冷清,只余风潋等人还在原地纠结是否要说点什么,但看潇泉脸色不是很好,他们最终选择闭嘴,抱拳辞去。
李傅上台抓住潇泉肩膀,稳住她身,“兴许他是怕在晋仙大日令你失望,这才触犯知错犯错、盗莲增修……长霁,你已将师父一职做到最好,弟子修行如何,全靠个人。他自己犯下的错,其实你不用承担的。”
“盗莲增修……”潇泉的注意力放在前半段话上,“你也看出来了?”
李傅蹙眉,没有揭穿她的故意忽视,接而讲述:“郁灵雪莲作用之多,他还差点时日就要晋仙,如果能以出色修为博得昆仑一众仙君青睐,前途一片光明。我想,应该没人抵得住诱惑,也只有这一个可能最大。”
潇泉沉默顷刻,“这几日我没法陪你,你先回去吧,顺便好好准备两个月后的考验。主宰亲试,不要粗心。”
李傅拉着她的手腕,“长霁。”
一声呼唤罢了,潇泉不忍顿步,回头看他,“李傅,等你走到我这个位置,你就明白收养弟子不单单是传授他们武艺,更多的是长辈养育晚辈,长辈要以身作则,要肩负责任,这样才好教会晚辈道理。闻尘年纪尚小,如若不加以纠正,待日后做事,难保洁明。”
李傅哑口,半晌才道:“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你太过操劳。”
潇泉抿唇微笑,低眉藏去眼中倦意,“操劳如何,也就……那么两年了。”
再过两年,待闻尘功成名就,一飞成仙,她便可以彻底放手了。
李傅沉默,近前看她面容,眼中不掩心疼,“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他隐去不舍,轻声告辞。
他走之后,潇泉不必再分心顾左及右,趁无人注意,来到闻尘寝殿再次搜查。
她知道,少年只能表面能藏心事,一有情绪,常会表在纸上,所以特意去书房搜查,书柜、书堆、案桌、匣盒、抽屉这地方都没放过。
遗憾的是,没找到任何有关的证据。
此事不可能瞒住昆仑,如若当真改变主宰对闻尘的看法,便是闻尘有晋仙资格,也可能会因此与修仙无缘。
这不仅意味着少年会尝遍人生苦楚和生死,还意味着潇泉所有的栽培心血付之一炬。
这两件事情,她都不想发生。
可没有证据反驳,如何能找回清白?
潇泉心感疲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呆,两手摸来摸去,始终抓不住一样东西,不停拿起又放下。
从闻尘长大懂事,有了属于自己的宫殿以后,她给予足够的尊重,不会乱进乱翻,但眼下实在没法,正事重要,不能翻也得翻。
只要有一丝可能,一丝就好。
她弯腰打开案桌下面的抽屉,一层层翻找,在最下面的抽屉找到一大叠堆放整齐的稿纸。
潇泉拿出来一张张翻看,看见不同衣饰状态的女子画像,有树上醉酒、树下打坐、挽剑、垂钓、吹曲……都是一人,且从眉眼来看,可以清晰认出画中女子……是自己。
为什么会有她的画像?
潇泉擦拭眼角,坐下安静呆看,只觉头晕脑胀。
她应该是想多了,这些画像不该产自多余感情。闻尘素日对她崇敬,画像或许是个人喜好,不值深究。
当下要事,是该严查盗莲之人究竟是谁,为何能让闻尘心甘情愿替罪。
她一定要揪出来。
是夜,潇泉一袭黑袍来到水门洞,见门口没人看守,解除禁制只身钻入。
洞内,闻尘趴在席上,衣服已经被人换新,但仍旧单薄。他面色如纸,紧闭双眼,眉头微蹙,似在梦中忍着疼痛。
身受台刑之人,本不能用药治疗,但可能是因为潇泉没有踢他出门,他还属青泽弟子,他们才给闻尘上药。
少年的脖颈缠着白色纱布,延伸往下的部分被衣服遮着,看不透彻。潇泉没有靠近,在石柱后望着,看他会不会醒。
等过一炷香,潇泉静步到凉席旁边,蹲下看他伤势,渡送一点法力予以减伤保暖。
过程当中,她有意无意弄出声音试探,但闻尘虚弱过度,神志不清,一时半会儿根本醒不过来。
不是说化用了郁灵雪莲?怎么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
潇泉不敢动他身体,只敢触其眉眼。
明日过后,她就得遵守承诺,以管教不当之由去禁阁禁足三个月,每日吃素念经、写字静心,不能再光明正大探望。不过以那几位师叔的性子,她不在的这些时日,应该会帮忙照顾少年。
潇泉没敢多留,戴好衣帽,恢复洞门禁制,一身玄黑隐于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