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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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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山河?”赵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不急不慢的、像春天的风一样温和的语调,同时又有着极细微的、被电话线路压缩后依然能听出来的疲惫——今天下午她应该有三节课,这个点大概刚到家没多久。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不大,像是某个新闻频道在播着什么,间或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是赵爸爸在旁边看文件。他们家晚饭后的场景常常是这样——赵妈妈窝在沙发的一角看手机或者改论文,赵爸爸坐在地毯上看文件或者回邮件,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真的在看,茶几上有两杯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有时候两个人会就某个新闻话题聊几句,有时候谁也不说话,各忙各的,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很舒服。

“妈。”赵山河叫了一声,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一个会给妈妈打电话倾诉的人。他给妈妈打电话的内容永远只有那么几种——“妈我今天不回家吃饭了,在学校食堂吃”“妈我周末想去舅舅家。”“妈,你上次说的那个竞赛我报名了”。报备、通知、请求。十六年来,他的电话清单里从未出现过“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选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赵妈妈大概是从他那个“妈”字的尾音里听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因为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在他叫完之后立刻接一句“怎么了”或者“说吧”,而是等了一秒,然后换了一种语气。那个语气的变化很微妙——不是变得更温柔了,而是变得更加专注了,像是一个同时处理着好几件事的人突然把手里所有东西都放下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电话这头。

“山河,你怎么了?”

赵山河靠在病房的窗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左手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右臂上那个白色的石膏在窗外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看着病床上那个快要融进白色里的陆明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了。他说了今天下午的事。从体育课打篮球开始说起,说他发现陆明远三分投得很准,说他跟隔壁班打了场比赛,说他打完球发现陆明远不在教室,说他去实验楼找,说他看到一群人围着陆明远,说他冲上去动了手,说他右手不知道怎么就骨折了,说他们被舅舅抓了个正着,说医务室的医生说要去医院,说到了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说陆明远吃了药之后就再也不动了,说他眼睛睁着但好像看不到东西了,说他害怕。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妈,我有点害怕”,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的话,只是借用了他的声带和嘴唇。赵山河从七岁之后再也没有说过“害怕”这个词,他甚至不知道这个词还在自己的词汇表里,以为它早就被时间抹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赵妈妈没有说“别怕”,因为她知道这三个字对一个正在害怕的人来说没有用。她也没有说“你做得对”或者“你做得不对”,因为她知道赵山河现在需要的不是对她行为的评判。她只是说了一句:“你们在哪个医院?哪个病房?”

她的声音跟刚才相比又有了一丝变化,变得更稳了,更定了,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那种奇异的、压抑的平静,你知道一切都会变的,但你也知道,当它变完之后,会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替你收拾所有的残局。

赵山河报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的号。

“我马上过来,”赵妈妈说,“你爸在开车,四十分钟就到。”

赵山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的字样。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陆明远,陆明远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面朝窗户,眼睛睁着,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着,像两片在风中抖动的小扇子。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染成了深橙色,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航标灯,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亮着,像是什么人在用莫尔斯电码发送着一条永远也发不完的消息。

半小时后,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赵山河站在窗边,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转过身来,首先看到的是他爸——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比平时乱了一些,大概是从沙发上直接站起来就走的,没来得及整理。他爸的表情是那种典型的成年男人的克制,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赵山河右臂的石膏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赵山河面前,用右手按住他的左肩,用力压了一下,像是某种男人之间不需要翻译的语言,翻译过来大概是四个字:爸知道了。

然后赵山河看到了他妈妈。

赵妈妈也是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大衣扣子没系,在身前敞开着。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发丝微微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旁边。她的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保温桶,另一个是水果和一些零食,是赵爸爸在路上临时停靠便利店买的。

赵妈妈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来看了赵山河一眼。

她不急着抱他,不急着问他疼不疼,不急着说那些妈妈们通常会在一见面就说的话。她只是看着他的脸,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这个人是她的儿子,他没有缺胳膊少腿,他还好好地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被白色日光灯照得过分明亮的病房里,左手上还有干了的、没来得及擦掉的血痕,右臂上缠着崭新的、还散发着石膏粉气味的白色绷带。

她认完了。然后她才走过来,伸手,慢慢地、稳稳地环住了赵山河的身体。她的手放在他的背上,手指张开,从肩胛骨的位置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下摸,落到腰际,然后又从腰际回到肩胛骨。那只手的触感跟赵山河的身上的一切都不同——赵山河的世界里有篮球的粗粝、有课桌的冰凉、有食堂餐盘的热烫、有石膏绷带的笨重,但妈妈的手是他唯一能碰到的、完全柔软的、没有任何棱角的东西。她摸他的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用指尖辨认他背上那些肌肉和骨骼的轮廓,像是在通过触摸来确认这具身体还温热、还完整、还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动作很轻,但又很笃定,一下一下的,有一种缓慢的、安心的节奏,像潮水一遍一遍地涌上沙滩又退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硌脚的痕迹都冲刷干净。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赵山河肩膀上的那些紧绷的、像是被拉满了弦一样的东西,在她手的抚摸下一点一点地松了下去。不是突然的、戏剧性的放松,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冰在室温下自然融化的过程。他的呼吸变深了,鼻翼翕动的幅度变大了,一直紧紧皱着的眉头也慢慢地展开了一些。他没有哭——他不可能在妈妈面前哭——但他那种紧绷的、像是随时准备着应对下一次冲击的战斗状态,在这一刻,在这个不算大的、白色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在这只缓缓抚摸他后背的手底下,终于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身体告诉他自己:安全了。

赵妈妈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退后了半步,低头看了一下赵山河,然后又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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