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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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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陆明远。

那个南方男生侧躺在床上,身上的病号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反光。他的眼睛依然是睁着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应该有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讨好,没有警惕,没有任何指向性的情绪。他像一潭死水,不是肮脏的死水,而是那种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生命能在里面存活的死水。

赵妈妈在高校工作了大半辈子,教过的学生一届又一届,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她见过因为考试失利而崩溃的,见过因为失恋而痛苦到无法正常上课的,见过因为家庭变故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的。她深知一些人患上精神疾病时的样子——那种从眼睛里渗出来的、像雾气一样弥漫在整个人周遭的空洞感,不是难过的空洞,不是悲伤的空洞,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质的、类似于灵魂被什么东西蛀空了之后剩下的那个壳。

她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没有把这种沉表现在脸上。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所有的调整——眉头展开,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从专业的审视切换成了一种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善意。她走到陆明远的床边,弯下腰,把他滑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他的肩膀位置,被子边角塞进他的颈侧,把他整个人裹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给赵山河盖被子一样,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会让病人感到被注视的停留。

然后她直起身,走回赵山河面前。

“你把他吓到的。”她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让她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的事情。

赵山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因为他觉得妈妈说的好像是对的。他把陆明远从厕所里“救”出来,他自己骨折了,他被舅舅训了,然后陆明远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睁着眼睛躺在这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不管怎么算,这件事的结果都跟“好”字沾不上边。

赵妈妈看到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手,食指抵住赵山河的眉心,把他一直皱着的眉头往两边揉了揉。那只手指的温度比她手掌的温度低一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常年翻书、翻论文、翻学生作业磨出来的,但揉在眉心的感觉并不粗糙,反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在用砂纸打磨一块玉器的感觉。

“路上给你舅舅打了电话,”赵妈妈换了一个话题。“先把伤养好,”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的权威,“其他的事,等你舅舅处理。他比你有经验。”

赵山河“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赵妈妈从保温桶里倒了一碗小米粥出来,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病房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的光泽。她把碗递到赵山河手里,又把一个搪瓷勺放在碗沿上,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一袋水果和一兜零食,让两个人分着吃。

赵山河用左手笨拙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是赵妈妈一贯的精准。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那种甜不是糖的甜,而是食材本身经过长时间熬煮之后释放出来的、温和的、不腻口的甜。他坐在陆明远的床边,一边喝粥一边时不时地看他一眼。陆明远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面朝窗户,睫毛在灯光的映照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覆盖在他苍白的颧骨上方。他的呼吸比刚才稍微深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但依然均匀而缓慢,像是一个沉在深水里的人,拒绝浮上来,也拒绝彻底沉下去。

赵妈妈收拾完东西,把保温桶放回袋子里,又把水果袋子打了个结防止零食掉出来。

“你爸爸陪你们一晚?”

“不用了,没地方,就两张床。”

赵山河抬了抬下巴,朝旁边那张空着的病床偏了一下。

赵妈妈的目光在那张床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回了赵山河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晚上冷,被子盖好”,然后把病房的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几乎听不见,最后彻底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

病房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墙上的空调外机偶尔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城市灯光暗了一些,大概是到了深夜,很多楼的灯都关了,只剩下路灯和远处几栋写字楼的轮廓灯还亮着。月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把病房的地面分成了明暗两个世界。

赵山河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陆明远的床边低头看着他。陆明远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和城市的灯光,像是两枚被打磨过的、嵌在白瓷盘子里的琥珀,漂亮,但不生动。赵山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用左手撑住床沿,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身体挪了上去。

病床是标准尺寸的,对一个十七岁、一米八八的男生来说,宽度远远不够。赵山河侧着身子,把自己的身体嵌进陆明远身后那片窄窄的空隙里,胸部贴着陆明远的后背,膝盖弯起来,跟陆明远的腿叠在一起。他的石膏手臂被压在了两个人身体之间,硬邦邦的,硌得他有些疼,但他没有调整,因为如果把手臂抽出来,他怕自己会吵醒陆明远——尽管陆明远根本就没有在睡。

陆明远太瘦了。这张病床对两个人来说本来应该是挤不下的,但赵山河躺上去之后才发现,陆明远只占了床的三分之一不到。他的身体那样窄,窄到赵山河甚至觉得只要自己稍微用一点力,就能把整个人搂进怀里,严丝合缝地嵌进自己的轮廓里,像一个专门为他预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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